七月中旬的日头像烧透的炭,把柏油路晒得发软。我蜷在空调房里刷手机,直到外婆的电话打来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央求:“囡囡,老屋后面那棵老槐树,怕是留不住了。村里说要修整河道,它挡了道……你小时候,最爱在树下玩的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那棵槐树,它的枝桠撑起了我大半个童年的夏天。我立刻买了车票,颠簸了三小时,回到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。
老槐树还在河岸边站着,比记忆里更苍老了些。树干粗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,树皮皴裂得像祖父的手背。巨大的树冠投下浓得化不开的绿荫,蝉鸣像潮水一样从枝叶间涌下来。树下已经围着几个村里的老人,还有两个拿着红漆和测量工具的村干部。外婆看见我,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“真要砍吗?”我问其中一个村干部。他无奈地点头:“没办法,汛期河道要拓宽,树根太大会影响堤坝。明天……施工队就来了。”
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一个坐在石墩上的爷爷,摇着蒲扇开了口:“我小时候,它就在这儿了。夏天晌午,全生产队的人都在底下歇凉,娃娃们绕着树追来追去。”另一个阿婆接话:“三年饥荒的时候,它的槐花救过不少人的命呢,捋下来和着糠蒸了吃,有点甜味。”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那些我从未听过的往事,像老电影一样,在斑驳的树影下缓缓放映。这棵树,原来不止是我的童年玩伴,它是一本活着的村史,刻着几代人的纳凉、生计与悲欢。
我忽然想起什么,跑回老屋,从落灰的抽屉角落翻出一个小铁盒。打开,里面是几颗干瘪发黑的槐豆,一片压得平整但已脆黄的槐叶,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——五岁的我,扎着冲天辫,龇着缺了的门牙,在树下笑得没心没肺。我把铁盒拿给外婆和爷爷们看,大家都笑了,笑声里有些唏嘘。
第二天,我起得很早。施工队还没来。我最后一次走到槐树下,把脸颊轻轻贴在粗糙的树干上,仿佛能听到汁液在深处缓慢流动的声音。我拿出手机,从各个角度拍下它的样子:昂首向天的枝干,密不透风的绿叶,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的光斑,盘虬卧龙般*在地面的老根。
我蹲下身,在树根旁的泥土里,埋下了那颗最饱满的槐豆。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机会发芽,只是想留下一个念想。
太阳升高了,施工队的卡车声从村口传来。我没有留下来看它倒下的那一刻。转身离开时,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温润的槐豆。这个盛夏,我拾起的不仅仅是一段童年记忆的光斑,更像是一次仓促却郑重的告别。老树会消失于河道边,但那个蝉声如沸、绿荫如盖的午后,那些附着在年轮上的鲜活故事,连同泥土下那颗静默的种子,都成了我生命里一枚深刻的夏日印记,滚烫而清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