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灯泡又坏了，吱呀闪烁几下，彻底熄了。我摸黑上楼，手指蹭过冰冷的铁栏杆，上面一道粗糙的凹痕，像条蛰伏的疤，瞬间烫了我的指尖。这疤痕，在我心里凿了整整十年。
十年前，我也是这样摸黑冲下楼。那时我十岁，刚挨了父亲一顿训，胸口憋着一团火，莽撞得像头小兽。邻居陈爷爷正佝偻着背，颤巍巍往上走。他提着一个旧热水瓶，银色的外壳映着昏暗的光。我冲得太急，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。他没站稳，惊叫一声，热水瓶脱手砸在栏杆上，“砰”一声闷响，滚烫的热水混着玻璃碴四处飞溅，几滴热浪溅到他枯瘦的手背上，也溅到我冰凉的脚踝。我吓傻了，僵在原地。陈爷爷没顾自己手背的红肿，先弯腰去看那瓶胆碎片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：“可惜了，用了好些年……”他抬头看我，眼神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种老人特有的、温和的担忧：“孩子，没烫着吧？”
我烫着了。不是脚踝，是脸。*辣的羞耻烧遍全身。那句“对不起”已经堵在喉咙口，可少年可笑的自尊和刚才未消的怒火拧成一股粗硬的绳，死死勒住了它。我嘴唇嚅动了几下，最终，竟在那片沉默和狼藉里，扭头跑了。一路狂奔，耳边只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，和那未曾说出口的三个字，沉甸甸地坠着。
后来，我成了楼道里最安静的孩子。再遇见陈爷爷，我总是低着头，飞快溜过。他有时会温和地笑笑，有时在夕阳里坐着，望着空处。那声没说出口的道歉，像颗生锈的钉子，扎在我每天必经的路上。再后来，我外出求学，听说陈爷爷搬去儿女家了，老房子换了租客。我以为时间会把这颗钉子磨平。
直到昨天，母亲在电话里无意提起：“老街坊陈爷爷走了，前天的事儿，挺安详的。”声音很平静。我却像被那道十年前的热水，当头淋下。走了。那个我曾撞倒、曾辜负的老人，带着手背上或许早已消失的烫痕，和我那份凝固了十年的歉意，一起消失了。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，那根刺，猛地穿透十年光阴，扎得我心口锐痛。道歉的对象，没有了。
今天，我回到这条老楼道。站在当年出事的地方，那道凹痕还在。我蹲下身，用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疤，还有地上看不见的玻璃碎片和早已干涸的水渍。楼里很静，只有我的呼吸。我对着那片空气，对着那道陈旧的凹痕，对着十年前那个惊慌失措又倔强的男孩，也对着那位再也不会回来的老人，终于说出了口：
“陈爷爷，对不起。”
声音很轻，一出口就散在昏暗里，迟到了整整十年。它追不上时光，也传不到天堂。说完，并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轻松，只有更深的空落和怅然。原来，有些债，是真的会过期的。它教给我的，不是一句道歉的重量，而是“来不及”的冰冷形状。
我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栏杆上的疤，转身下楼。这次，我走得很慢，很稳。只是心里清楚，这辈子，我再也无法真正“走过”那个拐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