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一把旧藤椅，搁在小院中央。今夜我不开灯，专等那一捧清辉来赴约。风是刚刚洗过的，带着点儿桂子蒸透的甜润，从肩头凉凉地滑过去。一抬头，那月亮已妥妥地悬在屋檐角了，不像夏月那样毛茸茸地晕着光，是清清朗朗、澄澄澈澈的一汪，真像是谁用上好的丝帛，把一整块羊脂玉给细细地托了起来。
四下里渐渐静下去，静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。它先漫过鱼鳞似的瓦，淌下一道朦胧的、水样的边；再静静地敷上墙头几茎狗尾草的穗子，给它们镀上一层虚幻的银，草叶的影子被拉得细长，在粉墙上淡淡地摇，像宋人画里一两笔疏淡的墨。它才汇成一片无声的浅滩，悄然没过我的脚背。我于是整个儿地浸在这片名叫“月光”的秋水当中了，心里那点儿白日里积下的烦尘，仿佛也被这水样的光一丝丝地涤了去，身子轻得快要飘起来。
忽然就想起古人来了。他们望见的，也是这同一轮月么？李白举杯相邀的，东坡把酒问青天的，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里看见人生代代无穷已的，怕都是它了。千百年了，它就这样不言不语地看着，看尽了人间的聚散圆缺。此刻，它静静地望着我，我也静静地望着它，倒像是一位熟识多年的老友，不必寒暄，也无需倾诉，只是这么相对坐着，心里便已是一片通明的安宁。
远处似乎有极渺远的市声，隔着几重屋脊，被月光滤得只剩一点儿模糊的底子，倒衬得这院里的静更厚实、更圆满了。偶尔有一两声秋虫的残唱，从砖缝里怯怯地钻出来，试几个音，又歇下去，仿佛怕搅扰了这一地的清光。藤椅的旧篾子，随着我极轻微的呼吸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“咿呀”，像是月光里一个恬淡的韵脚。
我就这样坐着，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。时间仿佛被月光泡软了，拉长了，流得极慢，又仿佛已经停住，凝成了这一院子的晶莹。人世间的许多计较，在此刻都显得遥远而渺小，只觉得能拥有这样一个完整的、被月光充满的夜晚，便是一种极大的富足。
夜渐渐深了，露水悄悄上来了，空气里添了几分沁人的清润。月亮的位置悄悄地移了些，光却似乎更澄澈、更通透了。我晓得这场私语终究要有个了结，明日醒来，依旧要回到那人声熙攘的、被日光充满的世界里去。但这一院的月华，这一夜的私语，已像一枚温润的玉，被妥帖地安放在了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。往后无论走在怎样喧嚣的街市上，只要一抬头，看见天上那轮或圆或缺的月，心里便会悄然漫起这一片水样的、安静的清辉来。
我起身，藤椅又轻轻地“咿呀”一声，像是一句道别。月亮静静地望着我，仿佛也带着淡淡的笑意。我没有说“再见”，只心里知道，明年，后年，只要这小院还在，只要这秋夜还来，我们总会再见的。转身进屋的刹那，身后那一片水银似的月光，便温柔地、满满地，铺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