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盘流转清辉满，人间又是桂香时。
院子里的桂花，是几时开的呢？白日里忙着，竟不曾察觉。直到夜幕沉沉地压下来，那香气便像通了灵性似的，从四面八方、从每一个幽微的角落里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，不霸道，却执拗，缠着你的衣角，钻进你的呼吸，非要你记起这是个怎样的时节不可。我抬起头，便望见了它——那轮中秋的月。
它已升得老高了，脱离了屋脊与树梢的牵绊，孤悬在墨蓝天鹅绒般的天幕上。那光，真是“分外明”。不是春日新月的羞涩，不是夏日弦月的清瘦，也不是冬日寒月的凛冽。它是饱胀的、丰盈的、完满的。那清辉也不是水银泻地般的泼洒，倒像是一大块上好的、温润的羊脂白玉被天工细细地磨成了粉，匀匀地、轻轻地扬了下来。于是，屋瓦的棱角钝了，槐树枝叶的影子成了一团晕开的、温柔的墨，石阶上仿佛铺了一层薄薄的、看得见却触不着的霜。万物都在这光里失了锋利的轮廓，朦朦胧胧的，像一幅被水汽氤氲过的旧画。
这光是有分量的。它沉沉地、静静地笼罩着一切，也笼罩着此刻站在院中的我，一种极静穆又极博大的感觉，从头顶心慢慢地、慢慢地灌下来，直浸到脚底去。四下里真静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，像是被这月光滤过了一道，只剩下渺茫的背景音。只有墙角秋虫的鸣叫，细细碎碎的，反而衬得这夜更静、更空了。我便在这片清辉与寂静里，忽然想起了许多旧事来。
想起儿时在故乡，中秋夜是顶热闹的。那张摆在天井里的八仙桌，总是被月饼、菱角、芋头和青皮的石榴挤得满满当当。我们小孩子是不耐烦听大人讲古的，心思全在那块最大的“月光饼”上，眼巴巴盼着供月仪式快些结束。外婆总是不慌不忙，对着月亮地合十，嘴里念念有词。那时的月光，仿佛也带着芝麻与猪油的甜香，是暖的、闹的、可亲的。后来，离了家，中秋便常常在路上。火车窗外的月亮，跟着铁轨奔跑，时而被山峦吞没，时而又跳出来，清冷冷的，像旅人疲倦的眼睛。有一年在外地，独自加班到深夜，走出大楼，猛地被一轮毫无遮拦的满月撞了个满怀。那光清冽得近乎残酷，照得异乡的街道一片惨白，心头那点漂泊无依的怅惘，被照得无处遁形。那时的月，是凛然的、疏离的。
今夜，却又不同了。这月光，似乎能将所有的时光与心绪都调和在一起。儿时的甜暖，途中的清冷，此刻的安宁，都在这同一片清辉下，消融了界限，变得可以理解，可以包容。它不像太阳，用炽烈的光芒逼着万物生长、催着人前行；它只是静静地照着，照着你来时的路，照着你现下的身影，也照着你前方未知的朦胧。它不言语，却仿佛什么都说了。它让你看见圆满，也让你看见圆满背后那一点点清寂的、属于天宇的底色；它让你欢喜，也让你在欢喜里，生出一种淡淡的、无关悲喜的惆怅来。
夜深了，桂花的香气仿佛被露水润过，愈发地浓了，甜丝丝地，与清冽的月光交织着，缠绕着，分不清哪是光，哪是香。我忽然觉得，这“分外明”的，或许不只是悬在天上的那一轮玉盘，更是被这清辉洗过的人间万物的轮廓，是被这佳节唤起的、心底那份澄澈的思念与安宁。月是旧时月，桂是年年香，可这光景，这人情，每年的今夜，总有些“分外”的不同，值得人静静地看，细细地想。
风起了，带着凉意。我裹了裹衣衫，最后看了一眼那轮玉盘。它依旧静静地流泻着清辉，不增不减，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