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柳絮粘上阿宝的睫毛时，他正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。隔壁小慧跑过来，辫梢上的蝴蝶结一跳一跳：“阿宝，春天在哪里呀？”阿宝抬起头，鼻尖沾着一点泥灰：“奶奶说，春天在河对岸的桃树林里。”
他们决定去找春天。阿宝兜里装着两颗玻璃珠，小慧手里攥着半块芝麻糖。穿过青石板路时，卖糖画的爷爷冲他们笑：“小毛头，跑这么快做啥去？”小慧喊：“我们去抓春天！”爷爷哈哈笑着，铜勺里的糖浆淌成一只歪尾巴鸟。
河岸的桃树果然热闹，粉嘟嘟的挤满枝头。阿宝抱住最矮的枝杈使劲摇，花瓣雨似的落满小慧的头发。“抓到啦！”阿宝眼睛亮晶晶的摊开手掌——掌心躺着三片皱巴巴的花瓣。小慧却摇头：“这不是春天。春天是会跑的，昨儿我家屋檐下的燕子才叫春天呢。”
他们又追到镇东头的燕子巷。老屋檐下的泥巢里探出四张鹅黄的嘴，燕子夫妇剪着春风来回忙碌。阿宝踮脚想摸摸雏燕，却被归巢的母燕俯冲掠过额发。“春天飞走啦！”小慧指着远去的黑影跺脚。卖豆腐的婶娘从木窗里探出身：“小傻瓜，春天在俺的豆浆锅里咧！”白汽从桶里蒸腾起来，暖烘烘的豆香裹住两个孩子。
日头斜到瓦檐西边时，他们攥着凋萎的花瓣、兜着燕子掉落的绒羽、衣襟沾着豆浆的甜气，垂头丧气坐在祠堂门槛上。祠堂天井里，太公正在侍弄那盆七十岁的罗汉松。老人用陶壶浇着水，忽然哼起一句：“不解春何在……嘿，枉费东风力哟。”
阿宝愣愣看着太公皴裂的手拂过松针，针尖上缀着指甲盖大的新绿。那一刻，斜阳正好转过照壁，把整盆松树染成淡淡的金箔色。小慧忽然碰碰阿宝的胳膊：“你看——”阿宝顺着她的手指望去：自己的影子和她的影子，正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，交叠在青砖地上，像两株突然抽条的嫩芽。
他们最终没有找到可以捧回家的春天。但当晚风鼓起衣衫时，两个孩子同时打了个喷嚏——柳絮、花粉、还有豆腥味的潮气，全都揉在这个喷嚏里。阿宝揉着鼻子笑起来，小慧辫子上的蝴蝶结不知何时缠了半片桃瓣，随着她咯咯的笑声一颤一颤。
巷口传来奶奶唤吃饭的嗓音，炊烟把天空熏出温柔的茄紫色。两个孩子牵着手往回跑，石板路上嗒嗒的脚步声惊起竹篓边打盹的狸花猫。谁也没注意到，阿宝那只装着玻璃珠的裤兜，不知何时漏了洞——两颗透明的春天，正一颗接一颗，悄悄滚进石缝里潮湿的青苔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