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道拐弯的地方，水流总是特别急。黑色的漩涡一个套着一个，卷着枯枝败叶打转，像一张张要吞噬什么的嘴。我攥着桨，手心全是汗。第一次独自划船进山，就在这儿遇上了麻烦。
船是向村里老船工借的旧木船，吱呀作响，却结实。出发时晨雾还没散，水面平得像玻璃。老船工眯着眼说：“娃娃，前面河道拐弯莫硬闯，顺着水势靠右走。”我嗯嗯应着，心里想的是山那边的红枫林，据说这个季节正好看。
现在真到了拐弯处，才明白那话的分量。水流从三面涌来，在弯道撞成乱流。我试着把桨*水里，却像戳进了滚动的巨石，虎口震得发麻。船头不听使唤地打横，朝着岸边*的树根撞去。我慌得站起来，船晃得更厉害，书包扑通一声滑进水里——里面有干粮、地图，还有那只老式胶卷相机。
那一瞬间什么也顾不上了，我扑过去捞，半个身子探出船舷。书包带子勾住了指尖，人却失去平衡往下栽。完了，我想。闭眼等水淹没头顶。
没有预想的冰冷。衣领被人从后面死死拽住，一股蛮力把我拖回船里。回头看见个黝黑的少年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船尾。他赤着脚，裤腿卷到膝盖，手里握着根带铁钩的长竹竿。“坐稳！”他吼了一声，竹竿往河底一撑，船像被推了一把，擦着树根滑过去。接着他左右几下点拨，船居然乖顺地贴向了右侧平缓的水域。
我惊魂未定地喘气。他已经把我的书包捞起来了，水淋淋地递过来：“胶卷泡汤了。”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硬邦邦的腔调。我这才看清他：约莫比我大两三岁，肩膀很宽，眉眼深，像河岸上那些棱角分明的岩石。他指指岸上：“我家在上面。”
所谓“家”是半山腰一座石板屋。他生火给我烤衣服，火塘里松枝噼啪响。他叫阿石，父母在城里打工，和爷爷守着一片竹林。听说我要去看红枫林，他摇头：“那边路塌了，前天大雨冲的。”我呆住了，整个计划瞬间瓦解。
“”他拨着火，“后山有条小路，能看到更好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敢不敢走？”
小路根本不是路，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。阿石走在前面，用柴刀砍开横生的荆棘。我跟在后面，踩着他深深的脚印。偶尔他停下来，指着某处：“看，岩耳。”那是长在绝壁上的黑色菌类；“听，竹鸡叫。”远处真有咕咕声。他熟悉这座山的每道褶皱，像熟悉自己的掌纹。
爬了两个多小时，视野豁然开朗。我们站在一处突出的巨岩上。眼前不是我想象的小片枫林，而是整座山的秋天——枫树、槭树、黄栌，层层叠叠铺到天边，红、金、赭、橙搅在一起，被下午的光照得透明。风过时，掀起连绵起伏的彩色波浪。更深的山谷里，云海正慢慢升腾，一寸寸漫过树梢。
我张着嘴，发不出声音。阿石盘腿坐下，摸出个旧铝壶递给我：“野茶。”水是温的，有股清苦的香气。他望着远处：“我小时候，爷爷常带我来这儿。他说，人就像这山里的叶子，看着各自飘零，其实根都连着。”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，“你掉水里那地方，我十三岁也掉过。捞我上来的老船工，去年走了。”
暮色四合时，我们下山。阿石送我到村口老船工家还船。老人点了油灯修桨，听我们说完，嘿嘿一笑：“阿石这孩子，水性是练出来的。那年他救城里来的地质队，三九天往冰窟窿里跳。”阿石扭过脸去，耳根有些红。
夜里我躺在借宿的农家，窗外星河低垂。回想这一天，从险些翻船的狼狈，到绝处逢生的援手，再到意料之外的风景。我原以为“遭遇”总是坏的——迷路、失落、计划被打乱。可阿石让我看见，所有的暗流之下，都藏着另一种走向的河道；所有看似错误的拐弯，都可能撞见一轮意想不到的明月。
就像那卷泡坏的胶卷。我终究没能拍下红枫，但阿石指向岩耳时专注的侧脸，他递来野茶时粗糙的手指，老船工油灯下花白的头发——这些画面，比任何照片都清晰。
第二天清晨告别。阿石塞给我一包笋干：“路上吃。”我走了很远回头，他还站在石板屋前，像山的一部分。晨雾又起来了，白茫茫的，但我知道，雾散之后，那座山还在那里，那些颜色还在燃烧，而河道拐弯的地方，依然会有少年撑着竹竿，把某个快要倾覆的人，稳稳地送回属于他的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