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最先得了信儿。那天清晨,吱呀一声推开木窗,迎面不是风,倒像谁用一把极大极软的毛刷子,蘸饱了清冽的泉水,在你脸上轻轻润了一遭。凉意是透进来的,却不扎人,只觉肺腑里那些淤积的浊气,“呼”地一下就被涤荡开了。再一看,槐叶的边缘悄悄镶上了一圈焦糖色的卷边,在风里微微打着颤,像矜持的裙裾。风是有颜色的,这时候你才肯信。它从北边的山坳里旋过来,路过枫林,指尖便染了些朱砂;穿过稻田,袍袖就沾满了金粉;又打柿子林上一掠而过,连那股子清甜的香气也被它裹挟了来,稠稠的,蜜也似的,缠在人的衣襟上不肯散。
田野是最阔气的一幅织锦。稻子熟得弯下了腰,一片连着一片,是沉甸甸的、流动的黄金海。风过时,那海浪便一层一层地漾开去,发出沙沙的、细碎的声响,那是无数颗谷粒在相互致意,说着成熟的秘语。农人的镰刀亮闪闪地划过去,金色的海浪便齐整整地伏倒,*出大地黝黑而温厚的胸膛。田埂上的豆荚,再也耐不住性子,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自己炸开了缝,滚出几粒*饱满的豆子,乌溜溜的,像大地深沉的眼睛。
天空呢,仿佛被这金风洗过了一般,变得又高又远,是一种澄澈的、淡淡的青瓷色。云是疏疏的,淡淡的,像被扯松了的旧棉絮,悠闲地浮着,什么事也不着急。傍晚时分,西边的天却陡然热闹起来。夕阳是一位慷慨的画家,把调色盘里最浓郁的金红、橘黄、玫瑰紫,一股脑儿泼洒出去。那些云霞便熊熊地燃烧起来,烧得半边天透亮,连归巢的鸟雀,翅膀上也驮着一小朵辉煌的火苗。
城里头,秋意是另一种针脚。街角炒栗子的大锅,热气混着焦香,一团一团地漫开来,是暖烘烘的甜。梧桐的叶子,巴掌大的,开始一片两片地,打着旋儿飘落,静静地躺在人行道上,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小小的地图,记载着它看过的一季风景。人们的衣裳,不知不觉间厚实了,颜色也沉稳下来,驼色的毛衣,藏青的外套,走在斜斜的日光里,步履也显得从容。
这十月的风,真是一位最高明的织工。它不用梭,不用线,只用那无形无影的气韵,便在山野与城池间,经纬交错,日夜不停地织。它把日头的金、枫叶的红、晚霞的紫、晴空的青、泥土的黑、棉朵的白,还有桂花那星星点点的黄,全都调和在一处,织成了这漫山遍野、无边无际的锦色。这锦色,不单是看在眼里的,也是能听见的——在雁阵掠过的长鸣里;是能闻见的——在糖炒栗子的焦香里;更是能触着的——在那一阵凉似一阵、却叫人神清气爽的晚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