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家里的热闹劲儿像一锅烧开的水。春晚的背景音、家人的说笑声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混在一起,暖烘烘的。爷爷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他不时看看墙上的老挂钟,又望望紧闭的入户门。
“爸,别等了,小姑今年不是说了值班,回不来吗?”妈妈一边往圆桌上端菜,一边劝。
爷爷没接话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还是盯着门。我知道他在等小姑。小姑是市医院呼吸科的护士,这几年,她的团圆饭总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难得有准点儿的时候。
八点整,年夜饭开席。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,正中间空着一个位置,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。爷爷举起杯,说了几句吉祥话,可大家都觉得,那喜庆话里掺了点别的滋味。饺子是重头戏,奶奶特意包了小姑最爱吃的三鲜馅,一个个元宝似的胖饺子在沸水里翻滚。第一锅饺子捞起来,奶奶先给那个空碗盛上了满满一碗,嘴里念叨着:“给我闺女留着,等她回来吃口热乎的。”
就在我们吃着笑着,快要忘了那份空缺时,门锁“咔哒”响了。小姑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,护士服外套着羽绒服,脸颊被风吹得通红,睫毛上似乎还挂着细小的霜花。“赶上了赶上了!我跟同事调了半小时,飞车回来的!”她一边换鞋一边嚷嚷,声音带着疲惫的兴奋。
全家瞬间沸腾了。奶奶赶紧去热那碗特意留出来的饺子,妈妈去拿新的碗筷,爸爸忙着接她脱下的外套。小姑洗了手,坐到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上。奶奶把重新煮过、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她面前:“快,趁热吃,专门给你留的,三鲜馅儿。”
小姑夹起一个饺子,吹了吹,整个放进嘴里。她嚼得很慢,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。我看见她眼圈儿一点点红了,然后赶紧眨了眨眼,抬起头,笑着说:“还是家里的饺子香,医院食堂的跟这没法比。”爷爷一直紧抿的嘴角这才松开来,拿起公筷,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饺子:“香就多吃几个,都给你留着呢。”
那晚,春晚的小品依旧喧闹,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。但对我而言,所有的年味,仿佛都凝聚在了小姑进门后、吃下那第一口饺子时,全家骤然亮起的眼神里,和那一碗经过等待、重新加热、终于圆满的饺子上。它比任何一道山珍海味都来得踏实、暖和。那碗饺子,虽然“迟到”了,却让这个除夕夜的“团圆”二字,有了最具体、最滚烫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