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路被几天前的雨水浸润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,缝隙里的青苔湿漉漉地泛着油亮的光。五一的阳光,穿过老槐树新生的、尚且疏朗的叶子,洒下来就成了摇晃的碎金,懒洋洋地铺在挤挤挨挨的摊位上,铺在游人的肩头。空气里搅和着糖炒栗子焦甜的香、炸臭豆腐霸道的气味、还有不知哪家摊子煮茶叶蛋的卤料香,热烘烘的,像一锅熬得正稠的人间烟火。
我原是被人潮推着走的。直到瞥见巷子拐角,那个卖竹编玩意儿的老摊子还在。摊主是个精瘦的老爷子,戴着一顶旧呢帽,帽檐下眼神清亮。他手里正忙活着,几根青黄的竹篾在他指间翻飞,像有了生命的游鱼。我记得他,好几年前的春假也在这儿。那时我买过他编的一只蚱蜢,翠绿的,搁在书架上,后来不知怎的就找不见了。摊子冷清,与几步外奶茶店排起的长龙像是两个世界。
“姑娘,看看?”他抬头,脸上皱纹舒展,并无急切推销的神色。我蹲下来,指尖拂过那些精巧的篮子、小筐、蜻蜓和凤凰。它们没有工业品的规整划一,每一条弧线都微微不同,透着手掌反复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。“还编蚱蜢么?”我问。“编啊。”他乐了,从筐底抽出几根细篾,“老样式,一会儿就得。”
就在他手指灵巧动作的当口,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男孩气喘吁吁跑过来,手里举着杯奶茶。“阿公!妈让我给您送的,少糖。”老爷子哎了一声,接过,顺势用下巴指了指小马扎,“坐会儿。”男孩也不客气,坐下,眼睛却盯着老爷子的手,看他怎么把几根平平无奇的篾条,渐渐扭结成一只活灵活现的虫儿。阳光恰好移过来,照在老爷子专注的侧脸,照在那只逐渐成形的蚱蜢上,也照在男孩好奇的瞳孔里。那一刻,市集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帘子隔开了,这一角只有竹篾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在食桑。这不期然遇见的、寻常又安稳的传承画面,像一粒微光,猝不及防地落进心里。
付钱时,我和老爷子聊了几句。他说,儿子儿媳在新区上班,嫌这儿没生意,劝他别摆了。“可我就爱听这市集的声音,闻这市集的味道。老主顾偶尔能碰见,像你,这不就重逢了么?新主顾嘛,靠缘分。”他指指旁边的孙子,“这小子,以前看都不看一眼,今天倒肯坐下来瞧了。”男孩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,嘴角却翘着。
拿着新蚱蜢离开,汇入人流。身后是沸反盈天的热闹,是网红小吃摊前永不停歇的扫码“滴滴”声,是游客为拍照角度而生出的细小争执。但我心里却很静。那只竹蚱蜢在我手里,轻飘飘的,却又沉甸甸的。我在这场以“休闲”和“消费”为名的宏大假日迁徙里,意外打捞起了两样几乎被遗忘的东西:一是“手艺”的微光,它不追求照亮多远,只是执着地、安静地燃在自己认定的角落;二是“重逢”的暖意,不仅是与这位老人的重逢,更是与一种缓慢的、专注的、人与物直接对话的生活气息的重逢。
走出巷口,夕光给整条街镀上了柔和的蜜色。我回头望,老爷子的摊子已隐在渐浓的阴影里,但那一点微光,连同这个春日午后短暂而珍贵的重逢,被我牢牢握在了手心里。它不足以驱散什么,却足够让我在汹涌的人潮中,辨认出自己来时的那条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