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黄昏,我站在老家的院墙边,望着那株迟暮的蔷薇。曾经轰轰烈烈开满一墙的粉云,如今只剩零星几朵,蜷在墨绿的叶间,颜色也褪得淡了,边缘泛着憔悴的焦黄。更多的,是已然凋落的花瓣,湿漉漉地贴在泥土上,失了形状。风过时,枝头空荡荡地摇晃,发出细微的、干涩的摩擦声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这景象,无端地让人心里发紧。我想起它盛放时的模样。那是初夏的清晨,露水还挂在绒绒的花苞上,阳光一照,整面墙便“哗”地一下燃了起来,泼泼洒洒,热闹得近乎喧嚣。蜂蝶整日萦绕,嗡嗡嘤嘤,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、蓬勃的生气。那时我总想,忙什么呢,花开得这样好,日子还长,明日再来看也是一样的。于是,一个“明日”叠着一个“明日”,琐事如藤蔓缠身,看花的心便淡了,总觉得那热闹会永远为我停在墙头。
直到此刻,面对这满目狼藉的繁华废墟,那句古老的诗才像一枚冷箭,猝不及防地洞穿了我:“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”年少时读它,只当是劝人及时行乐的浮艳之词,甚至带着点轻佻的意味。如今站在人生的半途,站在这一墙凋零之前,才品出那字句里沉甸甸的、近乎残酷的真相。它说的哪里只是折花呢?它说的是生命里一切美好而易逝的事物——那初绽的灵感,那炽热的情谊,那未说出口的感激,那一次计划已久却总被推迟的远行,那想拥抱却收回的手,那该陪伴却错过的时光。
“堪折”二字,最有分寸。不是滥折,不是妄折,是在它最饱满、最辉煌的时刻,郑重地伸出手去,完成一场相遇的仪式。这“折”,是珍惜,是认可,是让美的瞬间以另一种形式参与自己的生命。而更多的时候,我们都在等待。等一个更好的时机,等自己准备得更充分,等来日方长。我们以为花会一直开,人会一直在,心情会永远如初。殊不知,花开有期,人事无常。等待,往往成了最优雅的借口,最温柔的辜负。
待到时过境迁,花已零落成泥,空余下光秃秃的枝桠,那时再来的徘徊、追悔、折取,便只剩无边的荒诞与寂寥了。你握在手里的,不再是娇艳的花朵,而是一截苍白的、尖锐的过往,它刺疼你的手,更嘲笑着你的迟滞。那空枝,是时光冰冷的骸骨,提醒着你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。
墙角的蔷薇,明年还会再开。可明年的花,终究不是今年的这一朵了。生命是一条单行道,许多风景,许多人,许多心境,过了那个恰好的节点,便永远地错过了。我们无法挽留时间,唯一能做的,或许就是在它潺潺流过指缝时,更敏锐一些,更勇敢一些。看见花开,就驻足欣赏;心中有爱,就坦然表达;想去远方,就规划行程。在“堪折”的当下,少一些权衡与犹豫,多一些率性与真诚。
暮色渐浓,最后一点霞光给那残存的花瓣镀上了一圈虚幻的金边。我轻轻触了触那尚且柔软的花萼,没有折下它。对我而言,此刻的领悟,或许已是最好的折取。我转身离开,将那一墙的寂寞与警醒留在身后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被我带着,走进了往前的生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