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老房子的第一晚,我就注意到了那个声音。
我的卧室门有些年头了,门下有一道因木板变形而产生的狭长缝隙。夜深人静时,我总能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它——脚步声。很轻,很缓,从楼梯口窸窸窣窣地挪到我的门外,然后停下。一片寂静里,只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、被切割成一线的微光,映出一点模糊的影。过一会儿,那影子悄悄移开,脚步声又窸窸窣窣地远去了。
是奶奶。我知道是她。她总不承认,早上问她,她只说:“怕你踢被子,夜里凉。”后来我不再问,她也依然每夜都来。那脚步声成了我睡眠里一道安心的背景音,像老房子均匀的呼吸。
有一晚我发烧,睡得昏沉。半夜渴醒,迷糊着正要起身,那熟悉的脚步声恰好停在门外。我下意识闭上眼,维持着均匀的呼吸。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,月光勾勒出她佝偻的、极瘦小的身影。她没有进来,只是那样静静站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我的安好。然后,一把轻飘飘的蒲扇,从门缝里伸进来一下,又一下,缓慢地给我送着风。扇来的风带着夏夜露水的潮气和蒲草陈旧的味道,还有她身上淡淡的、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气息。过了很久,脚步声才又窸窸窣窣地离去。
我侧过脸,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那每夜在门缝外交织的脚步声与静默,是她说不出口也从未想过要说的、全部的爱。它从不说“我在这里”,却让我从未怀疑过,她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