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墙角,青苔总是偷偷爬上砖缝。那里藏着我童年最大的秘密基地,也藏着我和堂哥之间一场持续了整整三年的“军备竞赛”。
竞赛的起点,是一把黄豆枪。堂哥用粗竹筒和自行车内胎皮做了一把,塞进泡发的黄豆,一拉活塞,“啪”一声,黄豆能飞出十几米,打在铁皮门上清脆响亮。这在他眼里是了不起的武器,在我眼里,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。趁他午睡,我偷拿出来,对着鸡窝试射。结果黄豆在竹筒里卡了壳,我用力一拔,“砰”一声闷响,活塞带着半截黄豆浆炸开,糊了我一脸。堂哥闻声赶来,看着我的花脸和散架的枪,笑得直捶地。我的第一次“军事尝试”,以满脸豆腥味和堂哥无情的嘲笑告终。
我不服气。从《战》里得了灵感,决定转向“化学武器”。我收集了整整一罐子蝌蚪,密谋制造“臭”。我把它们倒进废弃的搪瓷杯,加了点捣碎的臭椿叶子,郑重其事地埋在堂哥常去挖蚯蚓的菜地边上,上面虚虚地盖了片南瓜叶。我幻想着他一脚踩中,汁液四溅的壮观场面。结果,第二天艳阳高照,等我再去查看时,杯子里只剩下一层晒干的、黑乎乎的薄膜,风一吹,了无痕迹。我的“生化危机”,被太阳无声地化解了。
堂哥的报复来得很快,且科技含量陡增。他用缝衣线、竹片和晒干的青蛙皮,做了一把能发出怪声的“鬼啸弓”。某个夏夜,他潜伏在我窗后的苦楝树上,等我关灯躺下,那尖利又凄凉的“呜——呜——”声便准时响起,像极了老人口中的“鬼叫”。我吓得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冒汗。第三天夜里,我忍无可忍,抄起手电筒猛地照向树丛。光柱里,堂哥正鼓着腮帮子吹得起劲,被亮光一照,他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。我俩一个树上,一个窗里,在手电光中对峙,然后同时爆发出大笑。那笑声,把夜的恐怖驱散得干干净净。
后来,我们合力造过能飞过屋顶的“火箭”(其实是着火的纸筒),在雨天挖过复杂的“运河系统”导致后院水漫金山,还试图用放大镜给蚂蚁造一座“水晶宫殿”(结果只烧出一片焦痕)。这些“小把戏”从未真正成功过,留下的往往是一地狼藉和大人几声笑骂。
直到那年夏天,堂哥一家要搬去城里。临走前,他把我叫到秘密基地,从墙缝里掏出一个铁皮盒,里面是我们所有“发明”的图纸,皱巴巴的,用铅笔画得歪歪扭扭。最下面,压着一把崭新的、做工精细的竹筒黄豆枪。“这个,”他有点不好意思,“给你留个念想。别……别再卡壳了。”
他走后,我试过那把新枪,顺滑无比,百发百中。可我觉得,它远远没有当年那把炸了我一脸的破枪好玩。那些弥漫着青苔味、豆腥味和失败气味的午后,那些煞有介事的策划和总是出错的执行,才是旧时光里最鲜活的小把戏。它们没有胜负,只有两个男孩,在一片小小的天地里,认真地、快乐地,浪费着整个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