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要拆了。消息传来时,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。周末,我独自一人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。
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枝叶蓊郁,只是树干上我小时候刻下的歪扭名字,早已被粗糙的树皮覆盖,只剩下一点模糊的隆起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,光斑跳跃着,仿佛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。我踏着青石板路往里走,脚步不由放得很慢。第三块石板永远是松动的,踩上去会发出“咯哒”一声轻响,儿时我总爱故意去踩它,把它当成一个秘密开关。今天我试着踩上去,那声熟悉的“咯哒”依然在,心里某个沉寂的角落,也跟着“咯哒”亮了一下。
我家那扇掉漆的绿铁门虚掩着。推门进去,满院的荒草几乎淹没了膝盖。墙角的葡萄架彻底朽了,藤蔓枯黄地耷拉着。我走到东墙根下,蹲下身,用手拨开丛生的杂草。墙面下半截,还留着深深浅浅、高低不一的划痕。那是我的身高线。最早的一道,旁边用铅笔写着“一年级,妈妈画的”,字迹稚嫩得像是刚学会站稳。往上一点,是“三年级,爷爷量的”,那条线明显蹿高了一截。再往上,“小学毕业”,那道刻痕已经超过了旁边窗台的下沿。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些痕迹,冰凉的粗糙感从指尖传来。我仿佛看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背紧紧贴着墙,头顶着一本硬壳书,大人用尺子比着,小心翼翼画下那道线,然后全家一起笑着评说她又长高了多少。那些喧闹的、温热的片刻,原来并没有消失,它们被封存在这些沉默的刻痕里,等着我来认领。
堂屋的门锁着,我从窗棂的缝隙向里望。昏暗的光线下,家具大多搬空了,地上积着薄灰。正对着门的墙壁上,挂年画留下的方形印子格外白,像一块时光的补丁。我记得那里曾贴过一张大大的“鲤鱼跳龙门”,过年时,下面总是堆满糖果和瓜子。墙角那个位置,是放电视柜的。多少个傍晚,我搬着小板凳坐在最前面,看动画片,爷爷躺在摇椅里,摇椅发出规律的“吱呀”声,和电视里的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最好的催眠曲。
我在院子里那口废弃的陶缸边坐下,缸里积了半缸雨水,漂着几片落叶。我忽然想起,缸底是否还沉着东西?伸手进去摸索,水很凉。指尖触到几颗圆润坚硬的东西,捞出来一看,是五六颗磨得光亮的玻璃弹珠,一颗滚石绿的,一颗猫眼黄的,还有两颗纯透明的。它们被时光和水浸润得更加温润。我记起来了,这是我和邻居小斌最后一场“战役”后,我赢来的“战利品”,当时怕妈妈骂玩物丧志,偷偷藏在了这个自以为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后来,我真的忘了,连同那段为了一颗弹珠能欢呼或沮丧半天的简单岁月,一起忘了。
夕阳西下,给老屋的断壁残垣涂上一层温暖的橘色。工地的推土机明天就会开来。我把那几颗弹珠擦干净,放进口袋。转身离开时,我没有太多伤感。那些旧日的足迹,我今日一一重拾,它们不再是散落在时光废墟里的碎片。墙上的刻痕、石板的声音、口袋里的弹珠,它们被我重新看见、听见、触到,便在我心里活了过来,有了温度和呼吸。老屋会消失,但这条用记忆一步步重新丈量过的归途,这条深情的回望之路,已然在我生命的地图上,勾勒出了一条再也抹不去的、坚实的线。它告诉我从何处来,而我要带着所有这些“来处”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