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零五分，闹钟响了。闭着眼伸手按掉，习惯性往右边挪了挪，空了一半的床。老陈出差第七天，枕头上有他洗发水的味道，淡淡的薄荷味。结婚十二年，第一次觉得七天这么长。
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，滴答，滴答。想起他上个月就说要修，工具箱还摆在阳台角落。我试着自己拧了拧，纹丝不动。算了，等他回来吧。烧水，煮面，打鸡蛋时壳掉进碗里一小片，突然就笑了——要是他在，肯定会说“老婆我来我来”，然后笨手笨脚地捞半天。
洗衣机轰隆隆转着，里面是他的两件衬衫。明明交代了带够衣服，还是偷偷留了两件在家。短信问他，他回：“穿你手洗的衬衫见客户，底气足。”这个傻子。
中午收到快递，是一箱猕猴桃。我没买。物流信息显示从西安发来的，他出差的城市。微信震动：“看你上周超市盯着看没舍得买。放软了再吃，每天两个，维生素C。”箱子角落里塞了张便签纸，是他丑丑的字：“第七天，想家。”
下午去接女儿放学。校门口梧桐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。小姑娘蹦出来，第一句话是：“爸爸还有几天回来？”我说三天。她掰着手指数：“那他错过我演讲比赛了。”声音低低的。我摸摸她的头：“爸爸录了加油视频，晚上发来。”
回家路上买了排骨。女儿说：“妈妈，爸爸做的糖醋排骨比你做的好吃。”我瞪她：“小没良心的。”心里却想，是啊，他总嫌我炒糖色火候不对，每次都要抢着做。油烟机嗡嗡响，他系着那条旧围裙，哼跑调的歌。
晚上视频，他背景是酒店白墙。女儿抢着汇报考试成绩，他眼睛弯成月牙。轮到我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：“阳台茉莉该搬进屋了，夜里降温。”我愣了下——我自己都忘了。他又说：“降压药在电视柜左边抽屉，绿色盒子，别忘记吃。”这些琐碎的话，平时听着嫌唠叨，现在像温水漫过心脏。
睡前关窗，看见对面楼灯火通明。想起刚结婚租的房子，也是这样的窗。那年冬天暖气坏了，他抱着我睡，说“我就是你的暖炉”。现在暖炉在七百公里外，被窝确实凉了些。
手机亮了下，他发来一张照片——西安城墙的落日，满天霞光。附言：“今天看到这个，觉得你一定会喜欢。下次带你来。”我想象他站在陌生的城墙上，在风里举着手机，认真找角度，只因为我喜欢看日落。
深夜，女儿抱着枕头溜进来：“妈妈，我跟你睡。”她躺下，忽然说：“其实爸爸打呼噜挺吵的。”我们俩在黑暗里笑起来。笑着笑着，她小声说：“还是吵点好。”
窗外的滴水声还在响。滴答，滴答。像心跳，像秒针，像这些年所有平凡日子轻轻落下的声音。我忽然明白，所谓深情，从来不是山盟海誓。是记得修水龙头，是发现你少吃了水果，是在千里之外看见日落想和你分享。是这些琐碎得快要忘记的瞬间，在时光里刻成印记，让你在某个独自醒来的清晨突然发现——原来我们这样，一寸一寸地，爱了这么多年。
明天该去超市买瓶新的洗发水了。薄荷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