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黄土是绵延的诗行,每一垄都浸着祖先的汗与盼望。我俯身,捧起一把,指缝间漏下的,是秦砖汉瓦的碎影,是唐宋风烟的呢喃。这土壤会说话,它说粒粒皆辛苦,说根脉深处,是凿井而饮、耕田而食的倔强。我的血脉,就从这土里长出藤蔓,沿着黄河的壶口攀缘而上,去听那惊涛里未冷却的英雄血,正咆哮成不灭的雷霆。
目光掠过田埂,撞进群山的怀抱。那不是沉默的巨石,是大地凸起的筋骨与脊梁。泰山之巅,云海翻涌如史册,一笔一划刻着封禅的与天问;华山绝壁,险峻如刀锋,剖开浮云,袒露着宁折不弯的孤傲与担当。我用手掌摩挲粗糙的岩壁,触到的是李白的月亮磨亮的剑气,是徐霞客杖底敲出的星辰。这山河的骨骼,撑起了一片叫华夏的苍穹,也让我的胸腔里,悄然立起一座同样的、小小的山峦。
水是这片土地的眼眸。长江从唐古拉山一路奔来,不是流浪,是挥毫泼墨,写一轴万里江山图。它在三峡收紧腰身,蓄满力量,而后浩荡东去,灌溉出稻花香里的江南,也淬炼出赤壁火光的智慧与胆魄。运河则是一位沉静的史官,用粼粼波光记录着隋唐的帆影与民夫的号子,它不争不抢,只悠悠地将南北的血脉贯通,让帝国的呼吸从此匀长。我的脉搏里,仿佛也响起了这水声,时而激越如峡江争渡,时而温柔如月下西湖。
最爱是那片无言的青空,它覆盖一切,庇护一切。长城在那苍穹下,便不再是砖石的壁垒,而成了一枚巨大的、楔入时空的图腾。它蜿蜒的线条,多像母亲缝缀在历史襟袍上的粗粝针脚,针针扎紧的,是安宁的夙愿。我立于烽火台旧址,风很大,但我知道,这风曾吹动过戚继光的旌旗,掠过左公柳的新枝。此刻,它拂过我年轻的脸庞,带来的不是苍凉,而是一种辽阔的、被同一片天空所认领的温暖。这片天,看过屈子行吟,见过敦煌飞天,如今也看着我——一个最平凡的赤子。我与这片山河,早已在血脉与呼吸间,订立了无须言说的契约。我即是你,你即是我,此生不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