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爆出第一粒青米似的新芽时,我知道,信使已经悄悄来过了。
这封信,没有邮戳,没有信封,甚至没有具体的收件人姓名。它被拆成无数份细碎的凭证,撒在乍暖还寒的风里。你得用自己的眼睛去领取,用皮肤去签收。
最先领取到的,总是那些泥土里的种子。它们沉默了整个冬天,仿佛笃信着什么。于是,一丝暖意渗下,信到了。根须便成了最敏感的神经末梢,颤巍巍地,开始往黑暗深处递交复函——那即将破土而出的,就是它们用生命写回的回执,嫩绿,怯生生,却无比郑重。
河水也收到了。信的内容大约是关于融化的指令,或是关于流动的邀请。厚厚的冰甲,昨日还像一封严密封缄的旧信,此刻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柔拆开。冰面裂开的细纹,是它阅读时微微蹙起的眉头;潺潺的流水声,是它恍然领会后的轻声诵读。它开始奔走,载着破碎的云影和苏醒的光,把信的内容,一路念给两岸的草听,念给寂寥的石桥听。
风是最殷勤的邮差,却也是最贪玩的读者。它把柳条抽成淡绿的鞭子,鞭梢上却系着绒绒的、鹅黄的信笺,挥洒得到处都是。它翻开桃树的枝丫,那硬邦邦的、深褐色的树皮底下,竟藏着那么饱满的、绯红的章节。风读得入迷,不小心打了个趔趄,便把几瓣初绽的念白,抖落在了我的肩头。
人,是领取这春信最迟钝,却又最感慨的受体。厚衣裳一层层褪下,像拆开一层层固执的包裹。手脚从袖口裤管里舒展出来,感官也从冻僵的麻木里缓缓苏醒。忽然有一天,午后行路,额角渗出极细的汗,风拂过来,是凉的,却凉得那么体贴,像一句恰到好处的问候。你猛地站住,深深吸一口气——空气里那种清冽又微甜的、难以言喻的味道,不就是这封信开篇的墨香吗?它告诉你,一切的萧条与蜷缩,都已被正式宣告为“过去时”。
信的内容,似乎年年相同,无非是温暖、生长与希望。但递送的方式,却永远充满新鲜的惊奇。它可能藏在一场夜雨过后,蜗牛爬过砖石留下的银亮轨迹里;可能写在清晨五点,众多鸟儿那场盛大却又各说各话的交谈里;也可能,就押在邻家小女孩第一次穿上碎花裙子、兴奋旋转的韵脚里。你得慢下来,静静心,才能接收完整。这迢递的旅程,从天地深处出发,抵达每一双愿意凝视的眼睛,每一颗愿意感受的心。
我站在老槐树下,看阳光透过那些尚显稀疏的芽苞,筛下一地晃动的、金币似的光斑。这光斑也在微微摇曳,仿佛在复述着信中某句激动人心的句子。我知道,这封信,我也领到了。它的正文,正以光的速度,在每一片叶脉,每一朵花蕊,每一阵回暖的风里,徐徐展开。而我的回信,大约就是这屏住的呼吸,这微微加快的心跳,和这情不自禁想要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脚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