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,我们埋头在试卷垒起的高墙后,鼻尖萦绕着油墨与初夏燥热混杂的气息。广播里偶尔漏进来几句关于“移动互联网”的谈论,像另一个世界的微弱信号。走出考场那一刻,蝉鸣震耳欲聋,阳光砸在地上白得晃眼。我忽然意识到,手里的笔刚画下的,或许是一个时代的句读,而我们,正要赤手空拳地走进标着“未来”的崭新段落。
时代的墨,从来不是匀好了盛在砚台里等你来蘸的。它泼得到处都是——在父亲那双从自行车链条上永远洗不净油污的手上,在母亲凌晨批发市场里被冻得通红的耳廓边。他们的时代之墨,是汗水混着尘灰,写的是“坚韧”与“谋生”。而我们的墨呢?它流淌在光纤里,闪烁在屏幕后,是信息爆炸的洪流,是地球另一端一场风暴实时推送的气压图。这墨太新,太满,溅在手上甚至有些烫人。有人慌着擦掉,想退回黑白分明的从前;有人却兴奋地张开双手,恨不得浑身都染上这斑斓。
于是少年提笔,面对这张名为“时代”的宣纸,第一道难关是如何调墨。把父辈的深沉浓黑,与属于我们的跳跃亮色,调和成自己独特的灰度。不是非黑即白的背叛或继承,而是在深黑的地基上,添一笔荧光蓝的星空。我见过将老家非遗刻纸拍成动感短视频的同窗,那古老纹样在电音节奏里复活;也见过用算法模拟古典诗词平仄的伙伴,让科技与平仄押韵撞出新的火花。这调墨的过程,叫“扎根”,也叫“生长”。根扎在五千年的厚土里,枝叶却要伸向布满卫星信号的天空。
调好了墨,更難的是布局谋篇。时代这幅长卷太大,信息碎片如漫天飞絮。有的少年被迷了眼,跟着每一片飞絮奔跑,最后累得气喘吁吁,纸上却只剩凌乱墨点。真正下笔有神的,是那些找到了自己“定盘星”的人。或许是一份对芯片散热技术毫厘之争的痴迷,或许是一个让罕见病药物被更多人看见的执着念头。他们将时代的喧嚣关在门外,只留一束追光打在心中的那个点上。那一笔落下,力透纸背,不是因为墨浓,而是因为心定。时代的墨池里从不缺颜料,缺的是能将散乱色彩聚合成图的专注心力。
最终写成的“少年章”,注定不会是工整的楷书。它应该有草书的率性,有时代撞击留下的飞白,甚至有稚拙的误笔。那又如何?这部篇章的评定标准,早已不是旧卷宗上的“合乎规范”。它的价值在于是否真诚,是否勇敢,是否在时代的宏大叙事里,留下了独一无二的指纹。我们用这指纹,去触摸乡村振兴中待激活的田野,去点击虚拟现实里待构建的城邦,去测量深海中尚未命名的沟壑。每一处触摸,都是一次落笔。
如今回想,高考作文题或许早已不是题目,而是一个隐喻。它问每个即将提笔的少年:你将如何与你的时代相处?我的回答是,不拒斥它的汹涌,不沉迷它的浮华,找到那支能让自己心安又敢于挥洒的笔,蘸取属于这个时代的复杂、丰富,有时甚至带着刺鼻气味的墨,然后,认真写下第一行。不求传世,但愿无悔;不贪篇幅,贵在真切。因为历史终会翻页,而少年笔锋划过时代纸面的沙沙声,就是未来聆听我们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