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那棵老桂树，今年开得格外早。空气仿佛被蜜糖浸透了，一丝风过，那些碎金子似的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，落在石桌上，也落进那盏温热的茶里。母亲说，这桂树和我同岁，是奶奶在我出生那年亲手栽下的。如今，奶奶不在了，树却年年忠实地履行着开花的约定。
父亲在树下支起了那张老旧的折叠木桌，摆上几只素白的瓷碟。母亲端出刚出炉的月饼，甜腻的香气混着桂香，织成一张柔软而细密的网。我帮忙摆着碗筷，视线却总忍不住飘向隔壁那扇紧闭的门。那里住着独居的林爷爷。从前，每逢中秋，奶奶总会让我端一盘月饼过去。奶奶走后，头两年母亲也送，后来林爷爷的子女接他去外地住了几年，这门也就常年关着了。今年，听说他又一个人回来了。
月亮还没攀上屋檐，像个犹抱琵琶的姑娘，只在天边晕开一团温润的光华。我们的晚餐简单却郑重，话不多，多是些“这藕粉桂花糕不甜，你尝尝”、“月亮真亮”之类的闲散句子。父亲抿了口酒，忽然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努了努嘴：“老林头那儿，黑着灯呢。”
母亲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，没接话。空气里忽然安静下来，只有桂香依旧无知无觉地流淌。我盯着碗里那枚印着“团圆”字样的月饼，那些金字在月光下微微反光。团圆。这个词此刻像一根极细的针，轻轻刺了一下心尖。奶奶在时，总说中秋的月亮是世上最大最干净的灯笼，照着天下所有盼着团圆的人。可现在，灯笼高悬，有些门里的灯，却没能亮起来。
我忽地站起身。母亲抬眼：“做什么去？”“我去给林爷爷送个月饼，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“就……用奶奶那个青花瓷盘装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，随即眼里漫上一点很淡的笑意，像是月光投在深井里的微光。“去吧，”她说，“挑两个软乎的豆沙的，他牙口不好。”
我捧着瓷盘，穿过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桂香帷幕，像是穿过一段旧日的时光。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才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林爷爷背对着屋里的昏暗，站在门口，脸上有些愕然的光影。
“林爷爷，中秋好。”我把瓷盘递过去，“家里做的月饼，您尝尝。”
他看看月饼，又抬头看看我，再顺着我的肩膀，望向我家庭院里那棵灯火映照下、落花如雨的桂树。他脸上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熨了一下，缓缓舒展开。“好，好……”他接过盘子，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指尖，“你奶奶那棵树，香得还是这么霸道，整条巷子都闻得到。”
回到自家院子，月亮已全然升了起来，明晃晃、圆润润的一轮，清辉如水银泻地，将每一片桂树叶都镀上了银边。桌上的茶还温着。我坐下，看见林爷爷家的窗子里，也亮起了一盏暖黄的灯，小小的，却稳稳地嵌在那一片银白月华之中。一阵更疾的晚风掠过，枝头金色的桂花成阵飘下，落在发间，落在肩头，也落进每个人面前的茶杯里。父亲给母亲的杯里续了热水，母亲将一块去了青红丝的月饼瓤夹到我碗中。
没有更多的话了。我们静静地坐着，吃着，任桂香裹着月光，将我们，将邻家的灯火，将记忆中奶奶的笑容，将今夜所有或圆或缺的念想，都温柔地、密密地缝合在这无边的清辉里。佳节又逢，桂香如瀑，它漫过砖墙，漫过时光，漫过那些未曾明言的牵挂，最终沉淀为这个夜晚，最厚重、最安宁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