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簇火苗是“嗤”一声跳出来的,蓝心裹着橘红,带着一股煤气的生涩气味,猛地舔上锅底。我攥着旋钮的手心,一下子沁出了汗。十二岁的那个周六下午,爸妈留了张字条说晚归,厨房第一次完完整整地交到了我手里。
我面对的是一小袋米、两颗鸡蛋、一株蔫了的青菜,还有冰箱里半碗隔夜的红烧肉。计划很宏大:米饭、炒青菜、热肉,再蒸个水蛋。可第一步就卡住了——该放多少米,又该加多少水?印象里妈妈的手指在米堆里轻轻一划,水位便恰到好处。我学着样子,结果水倒得漫过了手背。淘米时更是狼狈,米粒像狡猾的鱼,从指缝、从盆沿纷纷逃窜,水池白了一片。
真正的战役在打火那一刻打响。旋钮对我而言重若千斤,按下去,拧开,那“嗤”的喷气声让我心头一紧。火苗窜起的瞬间,我几乎要向后跳开。铁锅很快烧干了,我慌慌张张倒油,油面刚泛起波纹,就把切得大小不一的青菜梗一股脑投了进去。“刺啦——”巨响伴着白烟冲天而起,我吓得用锅盖当盾牌,远远伸着铲子胡乱扒拉。盐是在慌乱中撒的,第一下觉得不够,第二下又抖多了。炒出来的青菜,梗还硬着,叶子已经烂了,咸得发苦。
蒸蛋是另一个悲剧。我以为蛋液兑上水,撒点盐,放进锅里等着就好。却忘了时间,更不知道火候。揭开盖时,那碗蛋汤还是晃悠悠的,中间一汪清水,只有边缘凝结了一圈老硬的、布满蜂窝的黄色固体。米饭呢,因为水多,煮成了厚粥,底层还顽固地结了一层焦黄的锅巴,铲起来“嘎吱”作响。
我把隔夜肉回锅加热,肉汁烧得太稠,冒起可疑的焦糊泡泡。当三个盘子终于摆在桌上时,厨房已像劫后战场。炒青菜乌沉,蒸蛋像月球表面,米饭是稠粥拌着锅巴,唯有那碗红烧肉,颜色深得发黑,泛着过于浓重的酱光。
我坐下来,一个人对着这桌“成果”。夹起一筷子咸青菜,扒一口硬锅巴,味道古怪极了,咸、焦、生、烂混在一起。可奇怪的是,当我皱着眉咽下这些味道,心里却慢慢浮起一种陌生的踏实感。那是一种笨拙的、属于自己的创造,尽管它如此不堪。空气里弥漫的,不再是妈妈厨房里那种圆熟丰盈的香气,而是一种生涩的、带着烟火灼烧和食材原初味道的混合气息,那是我自己亲手催生出的“炊香”。
爸妈回来时,天已擦黑。他们看着桌上的菜,没说话。妈妈尝了一口蒸蛋,笑了,爸爸则专挑锅巴吃,嚼得很大声。那顿饭,我们谁也没提味道如何,只是默默地,把盘子吃空了。厨房的灯黄黄地照着,我的手指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滑腻和一点焦灰。
很多年过去了,我早已能熟练地操持一桌饭菜。但总会记得那第一簇火苗窜起时的紧张,记得那股生涩的炊香。它不那么美好,却无比真实。那是生活最初在我掌心留下的温度与重量,笨重、滚烫,却让我第一次触摸到了“过日子的”那根粗糙而温暖的脉络。那顿饭菜的滋味早已模糊,但灶火初燃时,那股混合着恐慌、期待与成就的独特气息,却永远封存在了记忆里,成为我人生厨房永不消散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