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总盼着长大，觉得大人的世界自由又威风。真等到个子窜高了，书包变沉了，才发现“长大”这个词，原来和“烦恼”是秤不离砣的。它们像两股拧在一起的藤蔓，缠着你，拽着你，在日子里磕磕绊绊地往上长。
最开始的烦恼，是甜的，带着的味儿。为了同桌越过“三八线”的一厘米，能憋红脸闷一上午；因为妈妈没买橱窗里那个眼睛会眨的洋娃娃，眼泪能吧嗒吧嗒掉一路。那时候的烦恼，是一阵夏天的雷雨，来得急，吼得响，可转眼就被一块新橡皮、一根老冰棍哄得晴空万里。这烦恼，给童年涂上了一层鲜亮的、饱和度极高的水彩色，闹腾，却生机勃勃。
后来，烦恼换了一种质地，像件洗得发硬的校服，粗糙地摩擦着皮肤。试卷上的分数，朋友间若有若无的疏远，父母欲言又止的叹息，还有镜子里那个越来越陌生、冒出几颗倔强痘痘的自己。这些事不大，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，喘不过气。不再能放声大哭，学会了把委屈摁进日记本，或是在深夜的被窝里，睁着眼睛看黑暗。这时的烦恼，是素描纸上反复涂抹的灰调子，一层叠着一层，有了阴影，有了明暗，稚嫩的轮廓，竟也因此显出了些棱角和立体感。你开始知道，世界不是非黑即白，自己也不是宇宙中心。
再往后，烦恼掺进了更复杂的颜色。它关乎选择，像站在雾蒙蒙的十字路口，每条路都似乎通向远方，又都看不真切。是选喜欢的，还是选“正确”的？是听从内心的声音，还是接过旁人递来的地图？它关乎责任，开始为家里的事情操心，为朋友的困境忧虑，为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伤害感到愧疚。这时的烦恼，成了调和色。不再是单纯的灰，而是焦虑的橘黄掺着迷茫的蓝紫，责任的深绿叠着压力的暗红。它们在人生的画布上混杂交融，有时显得一团脏污，可奇妙的是，就在这不断的调和、覆盖、尝试中，画布的底色沉淀了下来，有了厚度，也有了独特的、只属于你的色调。你发现，正是这些烦恼逼着你去思考、去权衡、去担当，逼着你从被动承受，变为主动描绘。
回头看去，才发现那些曾让人寝食难安的烦恼，都成了成长画卷上不可或缺的笔触。幼稚的烦恼，是画上明媚的高光；懵懂的烦恼，是勾勒形状的线条；而复杂的烦恼，是丰富层次的阴影与过渡色。没有它们，这幅画就只是苍白的平涂，单薄，也易褪色。
成长或许就是这样一场“染色”。烦恼不是需要洗净的污渍，而是命运递过来的、或许不那么称手的颜料。我们手忙脚乱，有时把自己弄得一团糟，但正是在这笨拙又认真的涂抹中，生命的画幅才逐渐显影，呈现出独一无二的、浓淡相宜的风景。这么一想，面对下一个烦恼时，或许能少一点抱怨，多一点好奇：这回，它又会给我的生命，着上一笔什么样的颜色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