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没怎么出太阳，整个人像是墙角那把返潮的木凳，沉甸甸的，哪儿都不对劲。案头那叠稿件，字迹都爬成了蚂蚁，密密麻麻地，看着心就发慌。我把眼镜摘了，又戴上，窗外的城市还是一副灰扑扑的倦容。妻子在厨房里择菜，水声哗啦啦的，倒像是这沉闷午后唯一的活气。她回头看我一眼，叹了口气：“出去走走吧。老这么憋着，好人也能憋出病来。”
“去哪儿呢？”
“随便。只要不是这儿。”
于是我们真的就“随便”了。没查攻略，没定行程，把车开出车库时，方向盘往哪边打都是犹豫。不知怎的，就拐上了一条不知名的省道。沥青路面是新铺的，黑得发亮，两旁的梧桐叶子还没长全，光秃秃的枝干直愣愣地伸向天空，像大地在练习素描。车里放着不知名的老歌，沙沙的，带点儿杂音，反倒衬得这行程有了几分旧日子的温情。
城市被远远甩在后头，像一块被水洇开的墨迹，淡了，散了。先是看见了田，一块一块的，有嫩绿的麦苗，也有翻垦过的、露出深棕色脊背的泥土，整齐又随意地拼接着。再开一段，山就来了。不是那种嶙峋的、有名字的名山，只是些缓缓的坡，线条柔和得像妇人躺下的侧影。偶尔有白墙黑瓦的人家，三两点缀在山坳里，屋顶的炊烟是淡蓝色的，悠悠地，与半山腰缠绕的云雾分不清彼此。
我们索性停了车，沿着一条田埂往深处走。泥土是松软的，带着刚下过雨的湿润气息，脚踩上去，几乎听不见声音。妻子眼尖，指着远处一抹亮色叫我看。是一树野梨花，开在废弃的土坡边上，雪白的花瓣，在尚未转暖的风里微微颤动，伶仃的，又倔强得好看。我们就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。风里只有花瓣偶尔飘落的簌簌声，和极远处，一声辨不清是牛还是什么的悠长低哞。那一刻，心里那团皱巴巴的、拧着的什么东西，仿佛被这空旷的风一丝一缕地抽走了，熨平了。抬头看天，云走得慢，一片一片的，厚实洁白，低低地，仿佛跳起来就能扯下一角。我想起小时候躺在草垛上看云的下午，时间也是这么慢，慢到可以数清云的影子有几片落进了水田。
原来，旅行未必是奔赴某个著名的终点。它更像一次任性的“脱轨”，是把自己从既定的、拧紧的发条里暂时释放出来，交给一段陌生的路，几片无名的云。当你在一个全然偶然的拐角停下，看见一树无人知晓的花开得正好，那一刻，生活里淤积的尘烟便悄然放行，而你空落落的手心，不经意间，已拾得了天地赠予的、最轻盈的云影三两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