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正紧。腊月的北风像刀子，把漫天鹅毛削得四下纷飞，覆满了山道、屋檐，也盖住了村口老梅虬曲的枝干。十六岁的陆青束紧身上半旧的棉袍，背上那把用粗布裹了又裹的长剑，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。门外，天地一白，唯余脚下尚未被雪完全吞没的石径，蜿蜒指向雾蒙蒙的远山。今天，是他离家赴“试剑会”的日子。
所谓试剑会，不过是北地几个尚武村落年轻人间的古老约定。每三年，雪最大时，各家子弟聚于断龙崖下，切磋较技，既分高下，也见世面。对陆青而言，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走出自己出生、长大的小村庄。手里的剑，是父亲当年用过的旧物，剑刃已有细细的缺口，柄上的缠丝磨得发亮。他紧了紧背上的行囊，里头只有几个硬邦邦的馍和母亲塞进去的一小包盐。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，他踏入了风雪。
山路比他想象得更难行。新雪松软，一脚下去没到小腿；旧雪板结，又滑得厉害。风声在耳畔呼啸，像无数看不见的手试图拉扯他回去。汗气从额角渗出，转眼又在眉睫凝成细霜。走了半日，转过一道山脊，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被冰封的湖泊旁，已有十数人聚在那里，生着篝火，身影在雪幕与火光间晃动。大多是些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，也有几个神情沉稳些的青年。他们身上的装束、佩带的刀剑，明显比陆青的精致不少。看到他独自一人踏雪而来，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，也有人只淡淡一瞥，便继续擦拭自己的兵器。
陆青默默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，解下剑抱在怀里。无人与他搭话。他听着那些少年高声谈论各家剑法招式，名匠打造的利器，还有江湖上新近的传闻，那些名字和事情离他的小村很远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，像一颗被风吹来的草籽，落进了不属于它的花园。一种混合着自卑与倔强的情绪，悄悄啃噬着他的心。
试剑开始。规则简单：自愿上场，胜者留，败者退，点到即止。第一个跳上场的是个红衣少年，剑法迅捷，连败两人，赢得一片喝彩。陆青看着，手心里微微出汗。他练的是家传的一套基础剑法，父亲说，“根基不牢，地动山摇”，可这根基，在那些眼花缭乱的招式面前，显得如此笨拙。
“还有谁？”红衣少年意气风发，目光扫视。
陆青的手指，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包裹的剑柄。他想起了离家前夜，父亲在灯下对他说：“青山，剑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雪地里走路，脚印要踩实。”母亲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悄悄在他的馍里多夹了一片咸肉。此刻，风雪似乎小了些，远处断龙崖的轮廓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坚硬。
他站了起来。
动作有些僵硬，吸引了全场的目光。红衣少年看着他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。陆青走到场中，解开粗布，露出那把旧剑。场边传来几声不易察觉的低笑。
没有客套，红衣少年剑光一闪，便直刺过来，快如飞雪。陆青下意识地横剑格挡，“铛”一声脆响，震得他手臂发麻。他连连后退，对方的剑招却如疾风骤雨，将他罩住。几招下来，陆青的棉袍已被划开两道口子，败象已露。场边有人摇头。
又一剑刺向肋下，陆青勉强侧身，脚下一滑，竟是踩到了湖边冰面与岩石交接处的薄雪。红衣少年乘势抢进，剑尖直指他咽喉。这一下变故突然，观战者中有人惊呼。
电光石火间，陆青脑海里一片空白，身体却做出了反应。他顺着滑倒的势头向后急仰，手中旧剑不是去格挡，而是借势斜斜向上一撩——这是家传剑法里最朴实无华的一式“逆风起”，本是用于被压制时掀开对方兵器。但此刻，他人在倾斜，剑路便歪了几分，剑尖“嗤”地一声，划过了红衣少年急切间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。
不深，但一点血红顿时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绽开，格外刺眼。红衣少年吃痛，长剑“当啷”脱手。
四周陡然安静下来，只有篝火噼啪作响，风雪掠过冰湖的呜咽。
陆青站稳，看着对方腕上的血痕，有些发愣。他没想到会这样。红衣少年捂着手腕，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地上的剑，脸上的骄傲褪去，涨得通红，最终一跺脚，捡起剑转身就走。
没人宣布胜负。陆青还站在原地，握着那把旧剑，剑脊上，一滴血珠正缓缓滑落，滴在雪地上，化开一个小小的红点。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，好奇、惊讶、重新审视……刚才的低笑早已无踪。
他没有再挑战任何人，也没有人立刻再来挑战他。他默默走回那个角落，把剑重新用粗布裹好。试剑会还在继续，新的较量开始，金铁交鸣声再次响起。但陆青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刚才击败的，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对手，更是踏出这小小山村前，那重重包裹着他的怯懦与茫然。
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。陆青背起行囊，向来路走去。试剑会还未结束，但他觉得，自己的“试”已经完成了。来时的脚印，大多已被新雪覆盖，模糊不清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篝火与晃动的人影，然后转身，一步一步，朝着家的方向，也朝着更辽阔、未知的风雪深处，踩下新的、坚实的脚印。背后，断龙崖默然矗立，雪落无声，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，终于与漫天洁白融为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