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初秋，暑气还恋恋不舍地拖着尾巴，夜却已等不及要漫上来。说它是“夜色未央”，实在贴切——这夜不是深沉的墨，而是带着一抹余温的、灰青色的绸子，松松地罩着人间。真正的热闹才刚刚开始呢。
我趴在河边的石栏上，看对岸的灯火。它们哪里是静默地亮着？分明在低语。高楼上的窗格，一格一格地亮着，有的暖黄，有的冷白，错落着，像是谁不经意按下的琴键，奏着一支不紧不慢的夜曲。那光是柔软的，晕开一小圈毛茸茸的边，将窗后那些看不分明的身影，笼进一团团温暖而私密的雾里。我猜，那盏最亮的灯下，或许有一家人正围着茶几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；那盏忽明忽暗的，许是个熬夜备考的学生，正与一本厚厚的习题册较着劲。每一盏灯，都是一个未说完的故事，它们在夜色里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信号，那便是“低语”了。
河面上，灯火的倒影被水流和微风揉碎了，化成了一河晃动的碎金，又随着微波，慢慢地聚拢，慢慢地漾开。偶尔一只晚归的运沙船，“突突”地驶过，将那碎金碾成更细的流光，许久才肯平息。水声、隐约的马达声、远处断续的车声，都成了灯火低语的背景音，衬得这夜更静，这语更轻。
沿着河岸慢慢地走，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巷口的小吃摊子，炉火正旺，腾起一股带着食物香气的白烟，那暖融融的光，吸引着三五晚归的人。老板娘利索地颠着锅勺，铁器碰撞的脆响，是这夜色里最踏实的人间烟火。这光与气，也在低语，诉说着生计的勤恳与温饱的满足。
不知不觉，走到一处老社区。这里的楼矮些，阳台上晾晒的衣物还未收去，在夜风里轻轻摆动。有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草，在灯光里显出安静的轮廓。这里的灯火似乎更家常，更低，语速也更缓，像老人摇着蒲扇讲的古老故事，絮絮的，却让人心安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满城的灯火，高楼上的，小巷里的，河岸边的，汇成了一条光的河流，它流淌的速度比脚下的江水更慢，流淌的是日复一日的生活，是盼望，是疲惫，也是抚慰。
夜确实未央。子时未到，星辰还在云后酝酿着更清澈的光辉。但这已经很好。这人间，总需要一些光，在夜色最深浓之前，在万物沉入梦乡之际，温柔地亮着，低低地诉说着。诉说什么呢？或许什么具体的也不必说，只要亮着，这漫漫长夜，便有了伴，有了温度，有了可以依偎的凭藉。
灯火在低语，夜色在倾听。而我，是这个夜晚一个偶然的听者，心里被那光和语，熨得一片平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