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黄毛打小就没名字。村里人看他头发焦黄稀疏,随口喊他二黄毛,他就应着。他爹走得早,娘是个哑巴,母子俩挤在山脚两间土坯房里,像石头缝里钻出的草,活得寂静又顽强。村里孩子追着他扔泥巴,笑他是“哑巴崽”,他从不还嘴,只攥紧拳头,眼睛盯着地,直到那些孩子觉得无趣散去。他的世界是静的,静得能听见风吹过伤口的声音。
十六岁那年,村里修路炸山,哑巴娘去捡碎石块卖钱,再没回来。二黄毛在坍塌的乱石堆里刨了两天,十指鲜血淋漓,只找到娘常裹头的一块蓝布。他没哭,把布叠好贴胸口藏住。那天后,他更沉默了,像一座会走动的山崖。
他开始去矿上背矿石。百多斤的筐,压在他瘦削的脊梁上,绳索深深勒进皮肉。汗水混着石粉,在他背上冲刷出一道道灰白的沟壑。矿上管事克扣工钱,他拦住管事,不说话,只伸出一只筋骨暴突的手。管事嗤笑,推他一把。他像块石头一样立着,又把手往前伸了伸,眼神黑沉沉的,像井。旁边工友围上来,管事骂骂咧咧,到底把钱补了。那晚,他买了两只馒头,放在娘的蓝布旁。
二十五岁,他救了个差点被矿车撞上的外地工程师。工程师看他肯干,介绍他去城里工地。城市是另一种大山,钢筋水泥的丛林。他依然不说话,只干活。一次意外,钢板从他左肩斜划到肋骨,皮肉翻卷。工头怕事,塞给他一沓钱让他别声张。他看了看钱,扔回去,指了指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,又指了指墙上“安全施工”的红字。工头脸白了。他独自走去医院,缝了二十七针。那道疤,后来像一条狰狞的蜈蚣,伏在他身上。
疤成了他的语言。工友被欺负,他掀开衣服露出疤,对方就退了;老板拖欠工资,他堵在办公室门口,沉默地亮出那片崎岖的皮肉,老板就骂咧咧地付了钱。他用伤疤质问,也用伤疤守护。他养了条瘸腿的狗,捡了个弃婴送去福利院,把钱叠得整整齐齐。没人听他说过什么道理,但他身上的每一道疤,似乎都在嚷嚷。
四十岁,他回到村里,用攒的钱把老屋修了修,给娘立了块简单的碑。山还是那座山,人已不同。当年笑他的孩子,如今有些客气地叫他“黄毛哥”。他点点头,去给娘坟头拔草。夕阳西下,他坐在坟边,解开上衣。晚霞照在他古铜色的身躯上,那些伤痕——石片划的、钢钎戳的、重物砸的、钢板割的——纵横交错,像一片无法开垦的荒漠,又像一幅神秘的地图,记载着所有无人听闻的战役与跋涉。风吹过他花白的短发,他抬手,轻轻拂过胸前那道最长的疤,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。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远处沉入群山的落日,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仿佛完成了一次长达一生的诉说。
山风呼啸而过,依旧无言。但满身的伤疤,在暮色里闪着暗金色的、倔强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