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苗轻轻晃了一下，孟郊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。母亲就坐在那盏如豆的油灯旁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贴在斑驳的土墙上，安静得像一幅旧画。她低着头，灰白的鬓发从包头巾里滑出几丝，也顾不上捋一捋。她的全部精神，都凝聚在手中那根细细的针，和那件摊在膝头的旧衫上。
那是他的衣衫，明日远行要穿的。母亲的针，穿着长长的棉线，从那密实的布料里扎进去，再缓缓地拉出来，发出极细微的“嘶——嘶——”声，像是春蚕在夜里啃食桑叶。那声音单调极了，可落在孟郊耳朵里，却比任何声响都更揪心。每一针下去，都仿佛扎在他的皮肤上；每一线拉过，都好似牵动他的心肠。他看见母亲眯着眼，将针尖在发间轻轻擦过一下，又凑到灯前，寻找下一个落针的地方。那动作他看了三十多年，从孩提时的虎头帽，到少年时的短打衣，再到如今的行装，每一次针线的起落，都连着他生命的冷暖。
他忽然想起许多个这样的夜晚。也是这间屋子，也是这盏灯，只是那时他尚年幼，在外面疯跑扯破了衣裳，母亲一边轻声责备，一边也是这样在灯下缝补。针脚细细的，补丁服服帖帖的，第二天穿出去，仿佛那衣裳原本就是那样。那时候，他觉得母亲的针线是天底下最神奇的魔法，能弥合一切破绽，能抵御一切风寒。后来，他长大了，一次次离家，或为生计，或求功名。每一次出门前夜，母亲总要在灯下，把他所有的行装再检视一遍，哪怕是一个松了的扣襻，她也一定要亲手缝牢。她说：“线脚密实些，路上才经得住磨蹭。”他从前只当是寻常，甚至有时嫌她啰嗦。可今夜，在这可能是最长的一次别离前夜，这“嘶——嘶——”的声响，这微微佝偻的背影，忽然像一把钝锤，重重地敲在他的胸口。
那件旧衫，在母亲手里被慢慢翻转、抚平。她的手指已经不那么灵便了，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，可那针脚却依然匀称、紧密。她缝进去的是什么呢？孟郊想。是怕他路上风霜雨雪的单衣太薄？是忧他异乡饥寒无人嘘问？还是那份怎么叮嘱也觉不够，怎么缝缀也嫌不牢的牵挂？线是普通的棉线，衣是半旧的粗布，可经由母亲的手，那密密麻麻的针脚，便不再是简单的缝补，而成了一道道温柔的符咒，一层层无形的铠甲。明日，他将穿上这件衣裳，踏上漫漫未知的旅途。他知道，从此往后，无论走到哪里，身在何方，这件浸透了灯油与掌心温度的衣裳，都会紧紧贴着他的身躯。风起时，针脚会为他锁住暖意；雨落时，细密的纹理会为他隔开湿寒。那穿在身上的，何止是一件衣衫，分明是母亲用目光和牵挂织就的一片春晖，不耀眼，不炽热，却恒久地、无私地笼罩着他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喉咙却像是被那绵绵不绝的棉线缠住了，哽得发痛。最终，他只是更深地低下头，把翻涌的酸楚和即将夺眶的热流，死死地压回心底。他知道，任何言语，在这无声而浩大的春晖面前，都太轻，太轻了。
灯花“啪”地轻轻爆了一下。母亲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，低下头，用牙齿轻轻咬断了线头。她抬起头，把衣衫展平，叠好，放到他的行囊最上面，然后，对着他，极平静、极温柔地笑了笑：“早点歇着吧，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孟郊接过那叠得方正正的衣衫，布料上还残留着母亲手心的微温。他什么也说不出，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窗外，夜色正浓，而他知道，缝进衣里的春晖，将照亮他此后所有的天涯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