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若是一棵树,就长在村口那条黄土路的拐弯处。粗粗的树干,歪着脖子,好让赶路的人远远一望,心里便有了着落:“瞧,那棵老槐树,快到家了。”
我的根,会拼命地往下扎,穿过干燥的黄土层,去寻找地下那股清凉的暗流。根须缠绕着碎瓦片和老辈人遗落的烟斗锅,这便是我和这片土地订下的契约,沉默,但筋骨相连。我会把根扎得又深又广,这样,当夏天的暴雨蛮横地冲刷山坡时,我能用我全部的力气,紧紧抓牢脚下的一把泥土。或许,我能留住一个完整的春天,不让它被浑浊的泥水冲到陌生的河沟里去。
我的枝干,不必笔直参天,那样太寂寞了。我情愿长得舒展些,甚至有些盘虬卧龙。最低的那根粗枝,离地刚好一尺半,是给那个总爱逃学的小子留的。他常把旧书包往我身上一挂,蹭蹭两下就骑了上来,晃荡着两条沾满泥巴的腿,对着天空吹不成调的口哨。更高些的枝桠间,会有个粗糙的喜鹊窝。我小心翼翼地托着它,在风大的夜里,悄悄用叶子为那些吵嚷的小生灵挡一挡。等到清晨,它们便用清脆的喳喳声,替我向全村报告第一缕阳光的湿度。
叶子是我的语言。春天,我吐出嫩芽时,声音是怯生生的鹅黄;夏天,我的话语变得茂密而喧哗,是一片沉甸甸的墨绿,在风中哗啦啦地响,说的全是阴凉的故事。秋天,我的话少了,染上了焦糖色和锈红色,一句一句,随风飘落,轻轻盖在蚂蚁的洞口上,当作过冬的棉被。等到冬天,我说完了所有的话,便沉默地伸着枝桠,在空中勾勒风的形状,那是最简练的诗行。
我会见证很多事。那个在树荫下第一次学骑自行车、摔破了膝盖也没哭的丫头,后来拎着行李箱,在树前站了好久。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根上,比雨水烫。那个总是并排坐在树根上、借着月光读信的老两口,后来只剩了一个。他依然来坐,半天不说话,只是用手一遍遍摩挲我皴裂的树皮,仿佛那是另一只熟悉的手。我什么也不能说,只是在他们来时,投下最安稳的荫,或为他抖落一片最干净的叶子。
我也要承受很多事。虫蛀、干旱、雷劈。最难受的是干旱的年头,地底的水脉瘦成了丝,我每个关节都在喊渴,叶子卷得像孩子们紧握的拳头。但我不能走,更不能倒。我若是一棵树,我的命就是站着。我用尽力气把根再往下探一寸,想着,也许再深一点,就能碰到水,就能把最后一点绿意,撑到下一个雨季。
假如我是一棵树,我不要开花时惊天动地的香,也不要结果时硕大累累的甜。我只想静静地站着,站成一条路标,一个依靠,一段记忆的坐标。当那个曾经在我枝上晃腿的孩子,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翁,拄着拐杖回到村口,他若能眯着眼,用苍老的手拍拍我,说一句:“老伙计,你还在啊。”那我所有的年轮,便都在那一瞬间,找到了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