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的月亮真是圆得晃眼，像谁用规尺在天上精心画了个银盘子，亮汪汪地照着人间。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，趁着风，把香气一阵一阵地送来，甜丝丝的，又带着点清冷，钻进鼻子里，直往心上绕。这香味，这月光，混在一起，忽然就把人心里那些沉甸甸的、平日里想不起也说不清的东西，都给勾出来了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的声响，隔着门帘子闷闷地传出来，是揉面团时面板有节奏的轻响，还有碗碟偶尔碰撞的清脆声。她坚持要亲手做那几只芝麻馅的月饼，说买的终归少了点“人气”。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，带着面粉烘烤时特有的、暖洋洋的焦香，和窗外清冷的桂香一交融，便成了家里独有的、安稳踏实的气味。父亲照例背着手，在阳台上仰头看月，半晌，才慢悠悠地冒出一句：“今年的月亮，倒是格外亮。”这话他仿佛每年都说，可每年听来，那语调里的满足与平静，都是一样的。这一刻的圆，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。是母亲鬓边一丝被热气濡湿的头发，是父亲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，是手边这块自家做的、模样或许并不那么精巧、却厚实香甜的月饼。这份圆满，它不喧哗，就静静地淌在这小小的屋子里，把人裹在里面，暖烘烘的。
可不知怎的，人一被这暖意包裹得严实了，心里头反而更容易透出一点凉丝丝的缝隙来，让一些遥远的、朦胧的影子溜进来。月亮还是千百年前的那一轮，它照着此刻的团圆，也一定同样孤零零地照过古人的离别。那广寒宫里的嫦娥，守着无边的寂寞，她后悔了吗？她是否也闻到了人间的桂香？还有那些漂泊在异乡的诗人，对着这轮圆月，写下“今夜月明人尽望，不知秋思落谁家”的句子时，笔尖该是蘸满了月光般的清愁吧。这桂香，幽幽的，乘风或许能飘出很远，它会不会也像一封信，能遥遥地寄到那些无法团圆的人心里去呢？我忽然想起几位远方的故友，此刻他们也在看这同一轮月亮吗？城市高楼间的月光，怕是没有这般清润，怕是带着些玻璃幕墙反射的冷硬。我们之间，隔着山，隔着水，各自忙碌，渐渐少了音讯。但这月光不分彼此，这桂香无问西东，在这一刻，我们总算是共享了同一片清辉，呼吸着同一种季节的讯息。这或许便是“千里共婵娟”的一点渺远但真切的慰藉了。
夜渐深了，月亮升得更高，光华如水银泻地，更加澄澈透明。桌上的月饼已分食殆尽，只余碎屑和淡淡的甜香。热闹的谈话声低了下去，化作零星慵懒的闲语。这份圆满的热闹，终会像潮水般退去，留下平静的沙滩。明天，生活又将回归它原有的轨道，忙碌、琐碎，甚至会有新的别离。但我想，正是因了这世间常有缺憾，常有离散，眼前这一刻用力捧住的圆满，才显得如此珍贵，值得用一整年的奔波来换取。而那缕缕桂香，便是这圆满最好的注脚，它不浓烈，却持久，把中秋的滋味，把这份混合着甜蜜与微涩的秋思，深深地烙在记忆里。往后的日子，哪怕再尝到桂花香，哪怕再看到圆月亮，都会让人不由自主地，想起这个夜晚，这片光，这阵香，和身边这些温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