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尼摩舰长带我们去看海底森林,那感觉,真不像在海底。阳光斜斜地渗下来,走在细沙上,周围是“石化”的“树木”,海藻像巨蟒一样缠着。突然就觉着,这哪是旅行,这是被扔进了一个沉没的、还在呼吸的梦里。鹦鹉螺号像个铁壳的脑子,装着尼摩全部的秘密和恨,在深海里悄没声儿地滑行。
尼摩这个人,有意思。他对遇难的人能豁出命去救,可一转身,又能用自己那钢铁怪物,把别的船冷酷地撞个粉碎。我总觉得,他憎恨的不是某个人,是陆地上那整个儿的、吵闹的、充满战争和奴役的“文明”。海底成了他最后的堡垒,也是他给自己打造的监狱。他在这里是绝对的王,却也成了最孤独的囚徒。凡尔纳写的那些个电啊、潜艇啊,是厉害,但最厉害的,是他让一个角色,活生生地和整个深渊对望。
所以这本《海底两万里》,打根儿上说,不是探险故事,是一场漫长的、无声的对谈。尼摩跟大海谈,其实是在跟他自己的痛苦和理想谈;我们读者跟着看,不知不觉,也跟自己心里那片深不见底的、不为人知的“领域”对上了话。那片幽蓝里,有最冷的绝望,也有最纯粹的自由。读完合上书,那深海的静,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,比任何风暴都持久。凡尔纳早在一百多年前,就把人心最深处那片难以勘探的黑暗与微光,都画在这趟秘密的航程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