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风一吹,整个城市就像被谁用金黄的颜料桶泼过一道,梧桐叶沙沙响着,空气里满是糖炒栗子混着桂花的热烘烘的甜香。今年国庆,我哪儿也没去,就在城里头,跟着这人潮,慢慢地走,细细地看。
街是早就装扮起来了的。从老城区的青石板路,到新城笔直的柏油大道,两旁灯杆上,一面面五星红旗猎猎地飞着,红得那么正,那么亮,映着秋日格外高远的蓝天,像一簇簇不会熄灭的火苗。商铺的玻璃窗上,贴满了“欢度国庆”的剪纸和海报,有的还别出心裁,用小红旗拼成了心的形状。最热闹的还属那个老广场,往年摆着花坛,今年竟用各色菊花扎出了一条昂首腾飞的“巨龙”,引得老老少少围了一圈,举着手机“咔嚓咔嚓”地拍。一个穿着旧军装、胸前挂满勋章的老人,由家人搀着,在“龙”前站了许久,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“龙鳞”,什么也没说,只是眯着眼笑,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亮晶晶的。
巷子深处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我家附近那条熟悉的小吃街,烟火气比往日更足了三分。卖煎饼的大妈系上了印着国旗图案的围裙,手上摊饼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,嘴里还跟着旁边店铺音响飘出的《我和我的祖国》轻轻哼着。烤红薯的炉子热气腾腾,焦甜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去。几个放了假的孩子,脸上贴着国旗贴纸,举着风车,尖叫着从人群中钻过,笑声清脆得像檐角挂着的风铃。我买了一杯豆浆,捧在手里暖着,靠在巷口看这对联鲜红的社区活动中心。里面正办着“邻里书画展”,不是什么名家大作,就是些大爷大妈、叔叔阿姨自己写的字、画的画。一幅毛笔写的“家睦邻和”底下,围了好几个人,轻声品评着。那份专注和欣赏,让这寻常巷陌,忽然有了一种庄重的、文化的温度。
走累了,我跳上一辆环城的公交车。车厢里也插着小国旗,人不少,却并不显得拥挤烦躁。前排一位母亲正低声给怀里四五岁的孩子讲:“你看,这红旗上有五颗星星,大的代表……”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,小手紧紧攥着一面更小的旗子。我旁边坐着两位外地口音的游客,拿着地图,低声商量着下一站去哪儿,语气里满是兴奋与期待。窗外,城市的天际线在秋阳下轮廓分明,崭新的高楼与修缮一新的历史建筑交错而立,像一首无声的协奏曲,讲述着这个城市的古往今来。车子经过江上的大桥时,视野豁然开朗,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,缓缓东流。那一刻,我心里忽然被一种很饱满的情绪填满了。那情绪不全是激昂澎湃,更像这秋日的阳光,温暖、明亮、踏实。
这满街的红旗,这巷子里的烟火,这公交车上的絮语,这老人眼里的光,这孩子手中的旗……它们零零碎碎,平平常常,却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具体,更有力。原来,那份叫作“家国”的情感,从来不在遥不可及的地方。它就融化在这金秋的空气里,生长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中,挂在每个人的笑脸上,握在每个人的手心里。它是这片土地上最深沉、最坚韧的底色,平常看不见,待到佳节,便从这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,静静地、热烈地流淌出来,汇成这个秋天最动人的盛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