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前的槐花落第三回的时候,我真正懂了什么叫离别。
老屋要拆的信儿,是和六月的雨水一起来的。父亲把通知书对折,再对折,塞进抽屉最深处,像藏起一道疤。可爷爷什么都不藏。他搬了把竹椅,坐在天井那棵老槐树下,眯着眼,看瓦缝里漏下的光。蝉声一阵赶一阵,叫得人心慌。妈开始收拾,旧衣柜吱呀呀地响,翻出我小学的作业本,边角都泛了黄。我蹲在旁边,看她把一摞摞碗碟用旧报纸包好。报纸上的字,隔着一层油墨和薄纸,显得遥远而陌生。她包得很慢,每一个碗沿都要用手指细细抹过,仿佛那不是碗,是还温着的年月。
爷爷忽然叫我:“囡囡,来。”他领我转到屋后。那儿有一小片他伺弄的菜畦,几行茄,几垄辣椒,边上还趴着几个胖南瓜。“看到没?”他指着一株茄子根旁,新冒出的一星点绿芽,“这是去年落下的籽,自己发的。”那芽儿太小,太嫩,在巨大的、轰鸣而来的推土机传闻里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可爷爷看着它,像看着整个塌不掉的春天。他蹲下身,用皴裂的拇指碰了碰那两瓣幼叶,什么也没说。但我忽然觉得,那一下触碰,比妈包了一上午的碗碟,还要沉。
离别是具象的。是墙角那个被我磕掉一块漆的玩具箱,再也塞不进新家的壁橱;是天井青石板上,被雨水滴穿的凹窝,带不走;是灶台上,被油烟熏成琥珀色的窗花,一碰就碎。爷爷把他的老烟杆擦了又擦,最后用一块蓝布裹了,放进随身的帆布袋。那袋子很旧,边角磨得发白,像他手背的皮肤。他装进去的,似乎不是烟杆,是一截可以随时点燃的、关于老屋的沉默。
最后那天清晨,槐花香得有些悲壮。细碎的、米白的花,扑簌簌地落,落在空了的台阶上,落在搬家具留下的浅白印痕上,像一场安静的雪。爷爷锁门。那把他摩挲得锃亮的黄铜钥匙,在锁孔里缓缓转动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声音很脆,却像闷雷滚过心头。他顿了顿,把钥匙拔下,没有交给任何人,而是揣进了自己中山装的内兜,贴胸放着。然后,他转过身,没有再看那扇门一眼,只是望着那条被搬家的车轮碾出凌乱痕迹的村路,说:“走吧。”
车发动了。我从后窗回望。老屋静静地站在越来越浓的晨光里,瓦檐低垂,门扉紧闭,像一个被遗留在岸边的、巨大的空蚌壳。我知道,里面曾经包裹着我们的哭、笑、三餐、四季,如今,都被迫掏空了。只有那棵槐树,依旧立在原地,一树纷繁的雪,在风里摇着,摇着,像在挥手,也像在把所有的花香,都散给再也不回的我们。
那一刻我明白,人生的第一次离别,往往不是与人,而是与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光阴,与一个被称作“故乡”的壳。它不教你痛哭流涕,只让你心里,从此空了一块。那空出来的地方,日后会长出新的东西,住进新的人。但在每个槐花飘香的季节,那空荡荡的回响,总会提醒你,有些东西,终究是落在身后了。就像爷爷内兜里那把再也用不上的钥匙,硌着他,也硌着所有回头望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