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壁是青黑色的，由一整块不知沉睡了多少万年的巨岩削成，刀劈斧砍似的陡，只在缝隙里挣扎出几丛筋骨虬结的老松，根须如铁，牢牢扣进石脉里。山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呜咽着，到了这儿，也给这沉默的巨壁撞散了，只剩些微弱的、凉浸浸的余音，拂过人脸，像远古生灵的叹息。
谷底是另一番无声的热闹。一条溪，不知源头在哪里，只看见它从更深的、被藤萝掩得严严实实的暗处钻出来，水是清极了的，清得发黑，只有遇到凸起的石头，才哗地溅起一捧碎玉，旋即又归于沉静。水底的石子，圆的、扁的、青的、赭的，被千百年来的水流磨得温润，静静地卧着，每一颗都像一只闭着的眼，看过春秋代序，看惯枯荣轮转。溪边湿漉漉的苔藓，厚墩墩的，绿得发乌，踩上去绵软无声，却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尘嚣。偶尔有不知名的小虫，翅翼一闪，没入更深的草蕨丛中，那窸窣的声响，反而衬得周遭愈发幽寂。
这幽寂，却不是空。你细看，那倒伏的、半朽的巨木身上，已冒出了簇簇新嫩的菌子，白的像玉，黄的如金，红的似火，它们静悄悄地绽放，又静悄悄地消融，完成一轮无人喝彩的生命。腐烂与新生，在这里没有界限，只是万象流转中最寻常的一幕。藤萝是这寂静世界里最霸道的写手，它们从一切可以依附的地方出发，缠上枯枝，爬上绝壁，织成一张张深绿色的、密不透风的网，网罗着光阴，也网罗着无数细微的生死。
光线是吝啬的，只在正午时分，才肯从极高处枝叶的缝隙里，斜斜地投下几束光柱。光里有无数的微尘在飞舞，亮晶晶的，仿佛被惊醒的、古老的梦的碎片。那光落在溪水上，便漾起一溪碎金；落在苔藓上，便照亮一片晶莹的露的世界；若是恰好落在某一片新生的、鹅黄色的嫩叶尖上，那叶子便透明了，连纤细的脉络都清晰可见，像一件被骤然点亮的珍宝。这光是短暂的戏法，很快，它便移走了，山谷重又陷入那丰饶的、深沉的幽暗里。这明与暗的交替，也成了山谷的呼吸。
就在这光影游移的边界，你或许会与一株野兰邂逅。它生在背阴的岩隙，叶子是瘦长的、墨绿的，并不起眼。可你若细看，那叶间竟斜出一茎，开着两三朵浅碧的花，花瓣薄得透光，形态幽绝，一丝似有若无的冷香，需要你屏住呼吸才能捕捉。它不为你开，也不为任何人开，它只是在这深谷的万象中，完成了自己。你的到来与惊叹，于它，不过是掠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坐得久了，你会觉得，自己也被这山谷的气息浸透了。那些平日里纠缠的、嘈杂的意念，都被这无边的、厚重的幽静滤去了，沉淀下来。你仿佛不再是一个闯入者，而渐渐化成了这万象中的一象：一块被溪水磨圆的石头，一片被风摇落的叶子，一缕最终消散在苔痕上的阳光。你藏在其中，与腐木新菌同在，与幽兰飞虫同息，你感到一种巨大的、原始的安宁，包裹着你，也渗透着你。
这便是深山的幽谷了。它绝非空无，而是以“幽”为器，以“深”为境，将天地间最蓬勃、最斑驳、最细微的万象，都收纳其中，酝酿着，沉潜着。它不说，却藏着一部无字的宇宙全书；它不动，却演绎着亘古不息的生命轮回。万象皆藏，而藏，或许正是为了更丰沛、更自在的“有”。当夕阳最后一道余晖抹过最高的山脊，深谷彻底沉入黑暗的怀抱，那草木的呼吸，流水的私语，万物生长的意志，却在这至深的幽暗里，愈发清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