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外婆家后院有一小片荒地,她总说:“地不能荒着,心也一样。”于是她在墙角种下一株茉莉。茉莉喜阴,不占地儿,安静得很。可每到夏天,那些藏在厚绿叶子里的小白花一开,整个院子都飘着那股清甜的香。外婆不识字,却会对着茉莉哼些不成调的歌。她说:“这花啊,自己欢喜,也让闻见的人欢喜。”
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花香好闻。后来离家读书,挤在嘈杂的都市里,日子被课业和嘈杂填满,心里却像外婆曾说过的荒地,空落落的,长满了叫“烦闷”和“焦虑”的杂草。某个闷热的夏夜,从图书馆回宿舍,穿过一条小吃街,油烟味和喧闹声裹得人透不过气。就在拐角,一股熟悉的、清冽的甜香,丝丝缕缕地钻过来,霸道地劈开了所有浑浊。我愣在原地,是一个摆摊卖白玉兰的老奶奶,苍老的手腕上挂着一串待售的花。那香味,像一把温柔的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我心里那座封存已久的、有茉莉香的后院。我买下一串,挂在床头。那一晚,梦都是轻盈的。原来,快乐可以这样具体,只是一缕不忘的香气,就能把一颗疲惫的心,瞬间渡回安宁的彼岸。
我开始学着外婆的样子,在自己的“心田”上栽点什么。不是多么宏大的志向,就是些微小的、让自己能轻轻“哎”一声感到有趣的爱好。我在窗台的塑料盆里种薄荷,看它不讲道理地疯长;攒下零钱买一沓廉价的宣纸,照着帖子上歪歪扭扭地写“永”字;甚至只是每天抽出十分钟,什么也不做,就看天空的云怎样从一团棉花扯成薄薄的纱。这些事,考试不加分,未来不换钱,像那株墙角茉莉,看起来没什么用处。可当我指尖沾着薄荷的凉,当我闻着墨汁有点冲的味道,当我为一片形状奇特的云发会儿呆,我清晰地感觉到,心里那块板结的、荒芜的地,正一点点变得松软、湿润。那是一种寂静的、自给自足的欢喜,不喧哗,不耀眼,却扎实地托住了我。
我才明白,快乐或许从来不是远处必须奔跑过去才能抵达的山巅焰火,它更像是我们亲手在心田栽下的一株植物。你给它一点耐心,一点专注,它就回报你以生机、以芬芳。这株植物,可能是一份小小的热爱,一个重复的习惯,一段温暖的回忆。它不解决外界的所有风雨,但它能让你在心里修篱种菊,拥有一个不被轻易侵扰的、明媚的小世界。当外界的风雨来时,这片自己经营出的绿意,便是最好的庇护。
每个人的心田,质地不同,气候各异。不必羡慕别人的花园里开满玫瑰。找到你那株“茉莉”——那件能让你眼睛微微发亮的小事,耐心栽下,日日浇灌。或许它不开硕大的花,不结惊艳的果,但只要它在那里生长着,吐纳着属于你的独特气息,你的心,便永远是活的,是润的,是充满希望的。
心田之上,为自己,栽一株独一无二的欢喜吧。让它静静生长,然后,芬芳自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