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的时候,我最怕的就是写作文。每次翻开作文本,面对那片空白的格子,就像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雪地里,不知道第一步该往哪儿踩。直到那次,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:“开头要像星光点亮夜空。”
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是初三的秋天。教室窗外梧桐叶子正黄,老师拿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来,抽出一本念了起来:“‘外婆的老木箱里,锁着一整个江南的梅雨季。’——这个开头好不好?”底下有同学小声说:“好像闻见霉味儿了。”老师笑了:“对,这就是温度。你还没往下读,已经感觉到了潮湿的、旧时光的温度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,好的开头不是漂亮话,是你把手伸给读者,让他摸到你心里的热乎气儿。
后来我开始收集这些“星光”。同桌写童年:“我跑得再快,也追不上傍晚六点钟的影子。”她在写放学后父亲总是走在前面,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她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。班长写友情:“我们的名字曾并排躺在毕业册的某一页,像两粒挨着的瓜子。”我看完鼻子就酸了——那么近,又那么容易被分开。这些开头都没有什么大词,就是实实在在的温度,是笔尖碰到纸时,那一下轻轻的烫。
期中考试,题目是《声音》。我盯着看了十分钟,突然想起爷爷的收音机。我写道:“爷爷的半导体收音机,总是在午后两点发出炒豆子的声音。”后面就很顺了——写他听评书,写雪花般的杂音里传来单田芳沙哑的嗓子,写他睡着了收音机还响着,像另一个陪着他的呼吸。卷子发下来,老师在这句话下面画了浪线,批了四个字:“有声,有温。”
结尾的门道,是过了一个学期才摸到的。老师说:“开头是请人进门,结尾是送人离开。要让人走出门了,还忍不住回头看看。”有次写《改变》,我写妈妈戒掉了唠叨,结尾时怎么也收不住。老师指着最后一段说:“这里太满了,像送客时拉着人家的手说个没完。”她教我:“试试看,留一点安静。”我改成了:“现在她常安静地织毛衣,毛线针偶尔碰出细响,像夜里极轻的钟。”老师说这个好,余音出来了。
真正把开头结尾连起来想,是写《陪伴》那篇作文。我写阳台上的仙人掌,开头是:“它来我家三年,被我养死过两次,又活过来两次。”结尾是:“昨天我发现它悄悄冒了个花苞,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,像个小小的、绿色的秘密。”老师说这个结尾是回响——开头说它要死要活,结尾它却在准备开花,那种倔强的生命力,从开头响到了最后。笔尖的温度原来是有呼吸的,一呼一吸之间,一个完整的世界就立起来了。
中考前的最后一节作文课,老师没讲技巧。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,又在起点和终点各点了一个点。“开头和结尾,”她说,“是同一个心跳的两声。”教室里特别安静,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。我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作文——写校园老槐树的,写公交司机的,写雨天书店的——每个开头那点星光似的温度,原来都悄悄焐热了结尾。而当结尾有了回响,整篇文章就活了过来,像一颗心在纸面下稳稳地跳。
后来我翻看初中三年的作文本,那些开头结尾的句子底下,时间久了,墨水都有些晕开。但指尖抚过时,仿佛还能触到当初落笔时的那点温度——是十五岁的傍晚,是窗外渐暗的天光,是一个少年第一次发现,原来笔尖真的可以留住时光的体温,并在结尾处,听见它轻轻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