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桂花香是一阵一阵飘来的，缠着夜风，不经意就盈满了袖口。我搬了小板凳坐在阿婆身边，看她把面团揉得光滑，再捏出一个小小的窝。那盏昏黄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稳稳的，像一座温柔的山。
月光是什么时候漫过来的呢？好像只是一低头的功夫。它先是在东边的屋檐角试探着，清凌凌的一弯；不一会儿，胆子便大了，汩汩地淌下来，流过葡萄架筛下的碎影，流过青石板上凉津津的苔痕，一直流到我们脚边，成了一片莹白的、静静的湖。阿婆手里的月饼模子“咚”一声轻响，一朵莲花便在月光里诞生了，瓣瓣清晰，仿佛还沾着露水。她不说月亮真圆，也不说月色真好，只是把印好的月饼递给我：“尝尝，今年的馅儿甜不甜。”
我咬下一口，豆沙的甜糯立刻在舌尖化开，和着桂花的香。抬头望去，那轮月亮已经升到了天中央，光华流转，饱满得像要滴下蜜来。四下里安静极了，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却更衬得这满院的清辉有一种古老的、瓷实的静。阿婆也仰着头看，她的眼睛里有小小的、亮亮的月亮。这一刻，什么也不用说，那千年前照耀过李杜的月光，此刻正毫无分别地铺在我的膝头，渗进手里的月饼里。它见过人间无数的聚散，却依旧年年赴约，用最朴素的方式，把所有的想念都酿成一片澄澈的、浓得化不开的华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