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门玻璃上，总会出现半张严肃的脸。那是老班在“巡航”。班里人称这为“幽灵凝视”，起初大家怨声载道，觉得像被监视。直到那个晚自习，停电了，整栋楼炸开锅。隔壁班吵得快掀翻屋顶，我们班却出奇安静——几支应急手电亮着，大部分人竟还在看书。门被推开，老班举着个大充电灯进来，光晕罩住半个教室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灯轻轻放在讲台上，转身要走。借着他手里另一支电筒的光，我才看清他鞋边和裤脚上全是泥点。后来才知道，他家住城西，停电时正吃饭，扔下碗筷就骑电动车往学校赶，半路下起雨，为抄近道拐进一条正在修的土路，连人带车滑进泥坑，灯就是那时候摔坏的。那晚，他在办公室用冷水搓掉裤脚泥巴，陪我们到下课。后门的玻璃窗依然常闪过他的脸，但我们不再叫它“幽灵凝视”，那是领航人的灯塔，我们知道，有他在，这条夜航的船就不会偏。
他有个泛黄的硬壳笔记本，专门记录“废话”。谁的校服拉链连续三天没拉好，谁最近总第一个到教室开灯，谁回答问题时声音比上周小了点……全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。有次我期中考试*，被他叫去。心想完了，肯定要谈分数。他却翻开本子，指着一段：“四月十二日，晴。课间看见你在走廊给那盆蔫了的绿萝浇水，连续一周了。今早发现抽新芽了。”我愣住。他接着说：“养花草的人有耐心，守得云，才能见月明。一次考试，就像旱了一季，根没坏，就还能活。”那一刻，我才懂得，他那本子上记的不是废话，是一个个等待破土的春天。他用心看着我们最不经意的坚持，在最灰心的时刻，把这些微光捧还给我们，告诉我们：你自己，就是光芒的种子。
高三最后那学期，压力像闷罐子里的空气。老班突然宣布，每周拿出一节自习课，不学习，纯聊天，美其名曰“废话大会”。起初没人说话，他就自己讲，讲他大学时干的蠢事，讲他第一次家访找不到路的窘态，讲他养死过多少盆仙人掌。慢慢地，有人开始接话，抱怨，说梦想，甚至流泪。那节课，没有知识点，没有方法论，只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，在释放情绪。高考前最后一次“废话大会”，他在黑板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曲线，说：“看，这才是人生该有的样子，上上下下，但总体向前。别怕颠簸，我的任务，就是把你们平稳地送过这段急流。接下来，得你们自己掌舵了。”他像一位老船长，在风暴来临前，不是一味加固船舱，而是教我们认识风浪，甚至与风浪共处。他给的不仅是方向，更是直面沧海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