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要拆的前一周，我又回到了那条青石板路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，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楼梯往上走，在转角处，忽然看见一个背影——穿着洗白的蓝布衫，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，正弯腰擦拭窗台上的茉莉花盆。
是外婆。
我愣在原地。外婆三年前就住进了城东的养老院，记忆像被虫蛀的毛衣，再也织不回完整的图案。她总把节气记错，把我的名字喊成母亲的小名。
可此刻的她，分明是十年前的模样。窗台上的茉莉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，那是她最珍视的，说是外公年轻时从南方带回来的。水珠在花瓣上颤动，她哼着模糊的调子，手指轻柔地拂过叶片。
“外婆？”
她没回头。我忽然意识到，这不是此刻的外婆，是时光折叠后投下的影子。我成了逆着时光的旅人，闯入了被岁月封存的琥珀。
二楼传来咳嗽声，年轻时的母亲在阁楼整理旧书。楼下厨房飘出酱油烧肉的香气，那是外公还在时的味道。所有这些碎片，在老屋即将消失前，重新变得鲜活。
我在楼梯上坐下，看着外婆浇花。她忽然停下动作，对着茉莉轻轻说：“要拆啦，以后你们去哪儿呢？”声音很轻，像在问花，又像在问自己。
那一刻我明白了——老屋要拆的不是砖瓦，是一家人三十年交叠的时光。而外婆擦拭的也不是花盆，是她舍不得放手的那些瞬间。
离开时，夕阳正好落在外婆的蓝布衫上。我没有惊动这个黄昏里的任何人，就像时光不曾惊动过那些理所当然的陪伴。石板路上我的影子逐渐缩短，变回三十岁该有的样子。
回头望去，老窗口空荡荡的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消失——就像茉莉的香气，你以为它散了，其实只是融进了往后每一个相似的黄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