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想,每个人的心底都该有一片芦苇荡,风来时,会发出苇笛般的声音。那不是普通的声响,是岁月被风吹散时,落下的、带着温度的余音。
老家的村后,就有那么一片芦苇。它们长在一条近乎干涸的旧河道旁,年复一年,青了又黄。大人们嫌它无用,占着地,孩子们却爱往里钻。那里藏着一整个懵懂的童年。春天的苇芽尖像绿色的笔,在湿泥上写下看不见的诗;夏夜的苇丛是迷宫,萤火虫是提灯的引路人;到了深秋,芦花一夜白头,风一过,浩浩荡荡,像是大地在温和地叹息。那时的“笛声”,是奔跑时苇叶刮过裤脚的窸窣,是抽出一根苇心嚼在嘴里的清甜微涩,是外婆唤我回家时,炊烟与暮色一同融进苇浪的悠长。
后来离了家,那片芦苇便缩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背景。直到那年,陪父亲回乡料理老屋。又是一个秋天,我独自走到河道边。芦苇还在,却显得伶仃寥落。我坐下来,忽然一阵熟悉的风,从河道上游贴着地皮卷来。满滩的芦苇齐齐俯身,那一刻,一种低沉而浑厚的声音蓦地升起——“呜……呜……”,不像笛,倒像埙,像从地底深处发出的、泥土的共鸣。我怔住了。
那声音里,我仿佛听见了河床下早已沉默的潺潺水响,那是它作为一条河的青春;听见了祖父年轻时在此汲水浇田时,木桶碰撞的闷响;听见了母亲做姑娘时,在河边捣衣,棒槌一起一落的节奏;也听见了我自己当年和小伙伴们在此追逐,惊起水鸟扑棱棱飞远的喧哗。所有这些声音,被岁月压实,风干,最终贮存在每一根芦苇空心的茎管里。风,是那把偶然的钥匙,猛地旋开了这座声音的仓库。它不再是童年清脆的短笛,而是时光深处传来的、混声的合唱,厚重得让人鼻腔发酸。
我终于明白,我们要倾听的,从来不是芦苇本身。那苇笛,是土地用年轮雕刻的留声机针,风是那只无形的手,为我们播放岁月的密纹唱片。每一个“此刻”的声响里,都叠压着无数个“过往”的振动。我们总急于向前,却常常忘了,生命的丰饶与深刻,恰恰在于它能将所有的流逝,都沉淀为可以再次被聆听的“回响”。就像那河道,水走了,却把歌声留给了芦苇;时光走了,却把故事塞满了每一寸我们曾踏过的土地。
从此,当我再感到迷茫或急促,便会在心里寻一处安静的“芦苇荡”,等一阵风来。听那从时光深处拂来的、岁月的回响,它不指点方向,却能让躁动的脚步,寻到来自根源的、沉静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