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沿上有一道潮湿的暗痕，那是苔藓和雨水常年厮磨的印记，也是我眼中天空的边界。
我在这口井底住了很久。井壁是光滑的，被无数代先辈的脊背磨出了釉质般的光。每日，我蹲在井底那块被水浸得发亮的青石上，抬头看天。天空是圆的，像一块被井檐规整过的蓝色绸布，有时飘过几缕云，慢悠悠的，从这头到那头，要花上我一整个瞌睡的工夫。下雨的时候最有趣，雨丝穿过圆形的天空垂下来，在井口被风扯得斜斜的，落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，那圆形的天就在水波里碎了又聚，聚了又碎。我以为世界就是这么大，天空就是这么圆，从井檐的这一边到那一边，便是一个生灵全部的宇宙。
直到那天，一只迷路的山雀跌落在井沿。它惊惶地扑腾着，羽毛沾了井壁的湿气。我帮它晾干翅膀，它歪着头，用黑豆似的眼睛看我：“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？”我愣住了。出去？去哪里？它说，天空是没有边的，云的上面还有云，山的后面还是山。它说有一种叫“风”的东西，可以托着翅膀飞到比井檐高无数倍的地方。它飞走的时候，影子掠过井口，那一瞬间，圆形的天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撑了一下，微微变形。
山雀的话像一颗石子，投进我心底那片平静的井水。我开始在夜里做梦，梦见井檐像柔软的藤蔓一样向四周蜷曲、退让，天空不再是规整的圆，而是无拘无束地铺展，漫溢，直到我目光酸疼也找不到一条边界。醒来后，那圆形的天空显得格外逼仄，像一道温柔的箍。
我开始尝试。沿着湿滑的井壁向上跳跃，每一次都重重摔回青石上。井壁太高了，高到我的祖辈们从未想过要逾越。但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生长，硬硬的，抵着那圆形的天空。我跳得越来越高，能看见的井檐外的景色也越来越多——有时是一截枯枝的剪影，有时是夕阳染红的一小片流云。井檐下的天空没有变大，但我心底的边界，却在一次次撞击中松动、龟裂。
直到一个暴雨后的清晨，井水涨得很高。我借着水势奋力一跃，前爪终于扒住了井沿。湿漉漉的苔藓很滑，我用尽力气把身子往上拖。当我的头第一次探出井檐时，猛烈的风几乎让我窒息。我看见了什么？天空浩荡地展开，从头顶漫向四面八方，没有弧度，没有边界，只有一种近乎恐怖的辽阔。远处山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，层层叠叠，消失在灰蓝色的雾气里。风是真的，它卷着草叶、尘土和远方河流的气息，扑面而来，几乎将我吹回井底。
我趴在井沿上，颤抖着。那一刻，我明白了山雀的话，也明白了恐惧。井底的世界是小的，但也是安稳的、可以丈量的。而这里的天空没有檐，没有边，你得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面对这种无限。我回头看了看井底，那片熟悉的、圆形的波光，像一只安静的眼睛。
最终，我没有跳回去，也没有立刻奔向远山。我在井沿边住了下来。白天，我在草丛里捕捉露水，看云影在大地上流浪；夜晚，我趴在井口，听井底传来的、熟悉的潮湿气息的回响。我的身体活在无边的天空下，而我的影子，还留在那圆形的波光里。井檐是天空曾经给我的边界，它框住了我的目光，却也塑造了我对“外面”最初的想象。如今，边界从井檐移到了心底——我知道世界无限，但也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。那口井，成了我丈量无限时，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原点。天空没有改变它的辽阔，改变的是我看天空的眼睛，和眼睛里那一道依稀还在的、圆形的、湿润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