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了《牛虻》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,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。这本书根本不是简单的革命故事,它是一个被碾碎又自己重塑的灵魂,在对着世界做最后的独白。亚瑟到牛虻的这条路,铺满了亲人给的玻璃渣和信仰投下的阴影。
最让我喘不过气的,是那种“双重否定”带来的毁灭。生父蒙泰尼里的欺骗与抛弃,否定了亚瑟血缘的根;随后他发现敬仰的上帝与教会,恰恰是维护他所憎恨不公的帮凶,这否定了他的精神世界。一个人被连根拔起两次,天堂和人间都没了位置,他不变成“牛虻”还能变成什么?那种尖锐、刻薄、充满攻击性的外壳,是唯一能保护那团破碎血肉的东西。他后来所有的革命行动,与其说是为了某个主义,不如说是一场持续终生的、惨烈的自我证明与报复——向父亲,向上帝,向那个曾经天真软弱的自己。
他跟蒙泰尼里的对峙,才是全书最核心的炼狱。那不是敌我矛盾,是血肉与信仰的互相绞杀。牛虻一次次用刀锋般的语言刺向主教,何尝不是在刺向自己心里那个从未长大的、渴望父爱的男孩。直到蒙泰尼里在儿子与上帝之间选择了虚化的上帝,这记终极的背叛,才终于完成了对牛虻的“成全”。他走向刑场的那份从容甚至戏谑,是因为心彻底死了,也彻底自由了。他用自己的死,给父亲的信仰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。
这本书的狠劲就在于此。它不提供廉价的救赎。革命没有胜利,亲情彻底异化,信仰轰然倒塌。牛虻留下的,只是一道凌厉的划痕,和那封染血遗书里属于旧日亚瑟的一点温柔残像。他的一生像一场用荆棘放血的手术,试图排出体内的毒——那些关于爱、信任与的幻想。读完之后,你感觉不到昂扬,只感到一种巨大的、冰冷的清醒,以及对于“一个人如何能在背叛的废墟上重建自我”这个问题的惊心动魄。他成了牛虻,可那代价,是永远地杀死了亚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