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桂花香，是跟着月光一块儿淌下来的。我搬了小板凳坐在阿婆身边，看她把月饼切成匀称的小牙。瓷盘碰着刀，叮一声，清亮亮的，像是给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敲开一道缝。月光便从这道缝里漫进来，铺了一地水银，也漫上阿婆沟壑纵横的手背。
“阿婆，月亮里头真有嫦娥吗？”我仰头望着那轮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银盘。阿婆没立刻答，她拈起一牙豆沙馅的，递给我，目光却飘向很远的地方，仿佛要顺着那月光爬回几十年前去。“嫦娥啊，住在每个人的故事里。”她慢悠悠地说，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月亮底下听的故事，是另一番模样。”
她的话头，引来了隔壁的刘爷爷。他提着半旧的二胡，笑呵呵地加入我们的“月下会”。“你阿婆要讲古喽，我得给她配个乐。”琴弓一拉，咿咿呀呀的调子便像月光下的溪流，凉凉地响起来。阿婆的故事，就在这琴音里发了芽。
她说，那也是个中秋，月亮大得吓人，把逃难的崎岖山路照成一条惨白的带子。她那时才七岁，攥着母亲一片衣角，又冷又饿，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。忽然，前头歇脚的人群里，有人轻轻哼起了家乡的小调。起初只是一缕游丝，后来，三三两两的声音加了进去，再后来，几乎所有人都跟着哼了起来。没有词，只有调，温婉又倔强，在空旷的山野间，贴着地皮，迎着月光，低低地盘旋。“那歌啊，”阿婆眼里映着今夜的月华，“比手里的半块杂面饼子还顶饿，比身上裹的破棉袄还暖和。月亮看着我们呢，看着这群背井离乡的人，用乡音把自己和故乡，偷偷地连起来。”
刘爷爷的琴声不知何时停了，他接口道：“可不是。我那时候在部队，中秋发个月饼，舍不得吃，揣在怀里看月亮。想着家里分月饼，爹娘肯定把有红丝的那块留给我。想着想着，就把月饼掰成好几份，分给战友，说‘喏，这是我家的红丝，甜着呢’。其实啊，就是最普通的青红丝，可那晚，大家都说，从没吃过那么甜的月饼。”
我听着，手里的月饼忘了咬。原来，这轮看过千万年的月亮，竟藏着这么多不同的甜与暖，怕与盼。它照过阿婆逃荒路上的乡音，也照过刘爷爷怀揣的思念；今夜，它又照着我，听着这些在月光里浸泡过的故事。这些故事，像一粒粒种子，被阿婆和刘爷爷轻轻放进我的耳朵里，借着这满世界的清辉，悄无声息地发了芽。我知道，很多年以后，我也会在一个同样的月夜，对着某个孩子，说起这个有桂花香、有二胡声、有老故事的晚上。那时，我今夜心里发芽的这株苗，大概已经枝繁叶茂，能撑起一小片月光了。
夜渐深，月亮升得更高，也更亮了，盈盈满满，仿佛真是天上人间的聚宝盆，盛着所有流离的过往和团圆的今宵。风过处，头顶的树叶沙沙响，像是月亮在轻轻说着什么。我忽然觉得，那银盘里装的，不是寂寞的嫦娥和玉兔，而是无数个像今夜一样，正在发芽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