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月色，今晚又涨满了。薄薄的，凉凉的，像一袭轻纱，不经意地笼上了心头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满地的清辉，不是光，是缓缓流淌的时间，将那些沉在记忆河床底下的往事，一一浸润得发亮，捞起来看时，每一帧都成了温柔的诗行。
记得也是这样的月夜，风里带着栀子花若有若无的甜。我们都不说话，只是并排走着，脚下的石子路响着细碎的、窸窣的足音。那路仿佛没有尽头，月光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又叠在一处，分不清是你的，还是我的。你忽然停下，指着天边一颗并不很亮的星子，说它像谁哭泣后的眼睛，还带着湿漉漉的惆怅。我笑了，心里却微微一颤。那时不懂得，原来最动人的情话，从来不是热烈的誓言，而是这样没来由的、带着孩子气的比喻，它让那个平常的夜晚，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银边。
往事被月光浸着，便失却了它原本或许有的棱角与重量。连那些小小的争执，回想起来，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、值得玩味的暖色。记得有一次怄气，我转身先走了，故意把步子踏得很响。走了很远，偷偷回头，却看见你仍站在原地，月光把你的身影照得一片皎洁，像一尊沉默的、温润的玉雕。你并没有追来，只是那样站着，仿佛在月光里洗濯自己的情绪。那一刻，我的气忽然全消了，只觉得那月光，那身影，美得让人心碎。后来我们和好，谁也没再提那晚的事，但那个月光下的剪影，却比许多甜蜜的瞬间，更牢固地嵌在了记忆里。
月光是有情的，它总偏爱那些寂静的角落。它记得长廊下第一次小心翼翼的牵手，指尖碰着指尖，凉意里透出滚烫的悸动；记得深夜电话里絮絮的、无意义的闲谈，直到听筒发烫，窗外已是一片月华如洗；也记得离别时站台上，月光混着灯光，照得人脸色苍白，我们笑着说“很快再见”，转过身，却觉得满世界的月光都冷清了，像一场无声的、广袤的雪。
如今，月光还是旧时的月光，而故事里的人，早已散落在岁月不同的章节里。我不觉得伤感。有些诗，不必念完；有些曲子，不必有终章。正是那些未完成的、被月光浸染的段落，才在心底酿成了最醇厚的温柔。它们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，一段具体的事，而是一种氛围，一种气息——是夜凉如水时，忽然嗅到的一缕似曾相识的花香；是读到某句诗时，心头无端泛起的一阵柔软的涟漪。
这便够了。人生长途中，我们收藏起一串串月光浸染的往事，不是为着回头，而是为着前行时，怀里揣着这些温柔的诗行，便觉得身后的路是亮的，前头的夜，也就不那么深，不那么凉了。你看，月亮又升高了一些，清辉洒在纸上，仿佛我正写着的，不是文字，而是它漫过记忆滩涂时，留下的湿润的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