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竹的脆响先是零星地试探，像是冬眠的河面第一道冰裂的纹路，紧接着便连成了片，汇成了潮，沉甸甸地漫过城市的天际线，又一头撞进家家户户的窗棂里。年的脚步，就这么踏着硝烟与红纸屑铺成的毯子，热气腾腾地来了。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，鼻尖前飘着的，是刚刚贴好的春联那清冽的墨香，与厨房门缝里挤出的、浑厚的炖肉香气，它们缠绕在一起，拧成一股粗壮的、名为“年”的绳。
厨房是岁除日最热的战场，也是最暖的殿堂。祖母是这里唯一的主帅。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白却印着福字的旧围裙，身影在氤氲的白汽里时隐时现。锅里滚着浓油赤酱的红烧肉，咕嘟咕嘟地，把一种扎实的富足感熬煮得黏稠；蒸笼叠得老高，白色的水汽像出岫的云，托着米糕与八宝饭甜糯的魂，袅袅上升。每一个步骤都熟稔得像呼吸，添一把柴，撒一撮盐，尝一口汤，那双布满皱纹的手，稳定地指挥着这场味觉的盛宴。这烟火，不是文人笔下孤直的炊烟，它是厚实的，喧闹的，带着油星的，它熏暖了冰凉的瓷砖，熏红了祖母的脸颊，也熏得满屋的人心里软塌塌、暖洋洋的。原来，那最动人的暖意，不在遥不可及的星辰，而就藏在这呛人又亲切的、一蔬一饭的烟火里。
年夜饭是烟火气的顶峰。圆桌摆开，碗筷叮当，平日里各奔东西的人，被这一桌子的饭菜牢牢地“钉”在了同一个时空。父亲斟酒，母亲布菜，孩子们争抢着唯一的鸡腿，说出的吉祥话拌着饭菜的香。话题是散乱的，从陈年旧事聊到明日前程，笑声一阵高过一阵。屋外是凛冽的寒夜与绚烂却短暂的烟花，屋内是持久的、嘈杂的、丰盛的暖。这暖，在碰杯时清脆的回响里，在蒸鱼眼眸中映出的灯光里，更在彼此无需多言的、被烟火气润泽过的目光交汇里。我们吃的，哪里只是饭呢？分明是过去一年风雨的慰藉，是奔向新岁勇气的蓄积，是一整家人用琐碎与吵闹、用火光与蒸汽，共同点燃的一盏最亮的人间灯火。
守岁的夜渐渐深了，鞭炮声也渐渐疏落。我走到窗边，看着零星的焰火划破沉静的蓝黑色夜幕。远处近处，无数的窗子都亮着，像大地睁开的、暖黄色的眼睛。每一扇窗后，都有一盏相似的人间烟火在燃烧，都有一个相似的故事在温存地叙述。这万家烟火，便是在这岁除之夜，对人间最深情的告白。它不宏大，却足以抵御一切寒凉；它很寻常，却正是我们心底最重的念想。旧岁的最后一缕风，与新岁的第一缕光，就在这无处不在的、暖融融的烟火气中，悄然完成了交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