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老屋后面有棵歪脖子槐树,树影是我童年的第一个伙伴。夏天的日头毒,可树荫底下却总有一片墨绿的清凉。那片影子随着日头挪,我就在影子里挪我的小板凳。晌午的影子最短,像只温顺的猫蜷在树根处;到了傍晚,它就懒洋洋地拉得好长,一直爬到隔壁李奶奶家的土墙上,变成一片晃动的、水波似的墨痕。我拿粉笔顺着影子的边缘描,想把它今天的形状留下来,可第二天再看,昨天的线还在,影子却早已不是那个样子了。
那时节,影子不只是影子,它是我们游戏的疆界。几个孩子玩“跳房子”,地上的粉笔格子被午后的阳光投出另一重淡淡的、歪斜的影子格子。我们小心翼翼地跳,既不能踩到地上的线,也巴望着别碰着影子的边,仿佛那影子线也是带电的。有时玩得兴起,索性就玩起“踩影子”来。四下里乱窜,谁的影子被对方踩住了,就算“俘虏”,得学三声狗叫。大院里尽是此起彼伏的“汪汪”声和能把房顶掀翻的笑。我的死对头是隔壁的二毛,他机灵得像只猴,自己的影子护得严严实实,专找机会偷袭别人的。有一回我急中生智,猛地跳到一堆高高的稻草垛后面,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我的影子忽然变得又细又长,像根竹竿似的远远伸出去,正好够到二毛的脚后跟。我大喊一声:“踩着啦!”他回头瞅着地上那截怎么也够不着他身体的、分明属于我的影子,愣了半天,然后我们俩一起笑得滚到了稻草堆里。那一刻觉得,影子这东西,可真听我们的话,也真会变戏法。
最静好的伴影,在晚上。煤油灯的光晕黄黄的,把外婆纺线的身影放大在整整一面土墙上。她坐在蒲团上,右手悠悠地摇着纺车,左手捏着棉花条,一抽,一引,那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,跟着抽引,像一出沉默而巨大的皮影戏。我看得入迷,觉得那个巨大的、忙碌的影子比白天唠叨着让我别乱跑的外婆要和蔼得多。我也用手在灯前比划,墙上便跳出摇晃的狗头、扑棱的飞鸟。外婆也不恼,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我那不安分的手影,嘴角牵着笑,手里的活儿却一丝不乱。灯光摇曳,墙上的两个影子,一个安稳如山,一个雀跃如鸟,就这么伴着一屋子的棉纱气息与嗡嗡的纺车声,成了我每个夜晚固定的开场与落幕。
后来,院子铺了水泥,老槐树也因修路被伐了。再后来,家里有了白晃晃的电灯,亮得能照清每一粒灰尘,影子却反而淡了,薄了,死死地趴在脚下,再难有那般泼墨似的生动。如今的孩子们有精致的玩具,有荧幕上光怪陆离的动画,但他们或许很少再会为一地摇曳的树影欢呼,也难有机会在月光下与自己的影子竞走赛跑了。
我时常想起那些旧时光里的影。它们曾是那样忠诚而又活泼的伙伴,陪着我在懵懂的岁月里,用最朴素的方式,丈量着阳光的温度与夜晚的长度,演绎着一个个关于追逐、想象与陪伴的,永不散场的小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