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我以为,老师是和粉笔灰一样,带着点呛人又冷冰冰的存在。直到那个冬日,我才触到那灰白雪花下,汩汩流淌的暖意。
临近期末,我因肺炎落下一周课,返室时,正赶上老王的数学课。他站在飞扬的粉笔灰里,公式写满又擦掉,字迹淹没在一片灰蒙蒙中。我咳嗽着,盯着黑板,眼前模糊一片,心里着急又沮丧。下课铃响,我垂着头,准备硬啃课本。
“身体扛得住?”老王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。我抬头,他正拍着沾满粉笔灰的衣袖,手指关节粗大,也蒙着一层白。“放学别溜,来办公室。”
放学后,我忐忑地推开办公室的门。老王坐在窗边,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,也照亮了空气中尚未沉降的粉笔尘,像一场静默的雪。他桌前没有我的试卷,只摊着课本和笔记。“从这儿开始,咱们重新过一遍。”他嗓音沙哑,捏起一支粉笔,竟在桌面的玻璃板上写画起来。坚硬的粉笔划过光滑玻璃,发出轻微的“吱吱”声,字迹清晰无比。他写得很慢,边写边讲,每一个步骤都掰开了、揉碎了。白色的笔痕在夕阳下,竟泛着润泽的光。
我忽然走神,想起他平日总用湿布擦黑板,说是“粉尘大了,孩子们吸着不好”。此刻,那些被他细心拂去的粉尘,却有一小部分,静静栖息在他的发梢、肩头,和他深深的皱纹里。他写完一整个解题过程,轻轻吹去玻璃板上的粉笔灰,那层薄灰在光束中翩跹起舞,又缓缓落定。他抬起头,对我笑了笑:“看,这样清楚多了吧?知识啊,就得让它清清爽爽地进到脑子里去。”
那一刻,我喉头哽住。原来,那日日飘洒的粉笔灰,并非冰冷的尘,而是他耗散自己的温度,为我们降下的一场知识之雪。雪是凉的,可化开它的,是他指尖流淌出的、毫无保留的暖流。那暖流,浸透在清晰的笔迹里,蕴藏在那一声轻吹里,守护着我们,绕过所有迷茫的冬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