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清明没有落雨。天是薄薄的青灰色,像一块洗旧的棉布,温润地罩着远处连绵的山。山色是那种将透未透的绿,被一层看不见的湿气晕染着,边界都柔和了。我们踩着新泥与旧草混杂的小径上山,手里提着竹篮,里头装着几样简单的祭品。空气里有松针的清苦气,有泥土翻醒的腥气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属于这个时节的寂静。
父亲走在前头,他的背似乎比去年更弯了一些。他在一片熟悉的马尾松林边停下,拨开丛生的蕨草,露出一座小小的土包。没有立碑,只嵌了一块粗砺的青石。他蹲下身,用粗糙的手掌,极慢、极仔细地拂去石面上的落叶与灰尘,仿佛在给一个睡着的孩子掖被角。没有言语。风穿过松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大地悠长的叹息。
母亲在青石前摆开碗碟,一碗白米,一块腊肉,几只青团。青团是昨晚上我们一起做的,艾草的汁液揉进糯米粉里,蒸出来是莹润的深绿,像把一小片春天收拢在了掌心。她低声念叨着,说些家里的琐事:老房子漏雨的地方修好了,门前的梨树今年花开得特别好,小孙子会叫“爷爷”了,虽然他从没见过爷爷……声音絮絮的,平常的,仿佛父亲就坐在对面的矮凳上,抽着烟,静静地听。这些烟火气的家常,此刻成了最郑重的告慰。袅袅的纸烟升起来,笔直的一缕,在无风的片刻,固执地向上,向上,然后才在稍高处,倏地散了,融进茫茫的山色里。
我望着那缕散去的青烟,心里忽然很静。从前觉得清明是沉重的,是杜牧诗中“路上行人欲断魂”的湿冷与哀戚。如今却在这静默的仪式里,品出些不同的意味。它不像一个尖锐的伤口,而更像一枚温润的旧玉,贴着心口,有了体温。追忆并非为了沉溺,而是确认来处;思念也不是无尽的虚空,它让逝去的人在话语与记忆里,一次次栩栩如生地回来。这大概就是中国人对待生死最朴素也最智慧的哲学:不忘却,亦不困守。
离开时,我回头望去。那座小小的土包,已隐没在葱茏的草木之中,与整座山峦化为一体。是的,他们从未真正离开。他们化作了春山的一缕烟岚,化作了泥土下的根须,化作了我们血脉里奔流不息的温度与禀赋。我们携着这温度,走回烟火人间。山脚下的油菜花开得正盛,金黄灼灼,铺向远方。那是一片更喧腾、更蓬勃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