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那棵老银杏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黄透的？没人说得清。只记得某个清晨推窗，一整片耀眼的金黄就泼进了眼里。风来了，叶子们便簌簌地私语起来，每一片都在枝头轻轻颤着，像是蓄着一整个夏天的故事，急着要讲给风听。风是不耐烦的，它匆匆地听，又匆匆地推搡着叶子——“该走啦，该走啦。”于是，一片叶子松了手，打着旋儿，慢悠悠地，慢悠悠地，划过一道悠长的弧线，最终安静地泊在水泥地上。那姿态，不像凋零，倒像一次矜持的赴约。
午后，阳光薄薄的，像一层温热的蜜，涂在满地落叶上。踩上去，清脆的“咔嚓”声便细细碎碎地响起来，那是秋天最动人的声音，干脆利落，带着一种结束的坦然。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，发出呜呜的哨音，比夏天时清瘦了许多，也清澈了许多。它翻动着地上的叶子，让它们翻个身，露出黯淡些的背面，仿佛在检阅最后一批诗句。每一片叶的脉络都清晰如掌纹，那是它书写一生的日记，如今被阳光晒成了透明的记忆。
天空变得又高又远，是一种洗过般的淡蓝。云走得极慢，仿佛也沉醉在这片澄明里。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、带点腐烂甜香的气味，那是泥土、落叶和最后几缕桂香混合成的、独一无二的秋之气息。它不热烈，却格外绵长，吸进肺里，整个人都跟着沉静下来。万物似乎都慢下了脚步，昆虫藏起了歌声，河水放慢了流速，连人们的言语和动作，在这片澄澈的光线里，也显得温和而从容。秋天不是消亡，它是一场盛大的、安静的沉淀。
黄昏来得特别早。夕阳给万物镶上毛茸茸的金边，那棵银杏在夕照里，仿佛一簇安静燃烧的火，温暖却不灼人。风渐渐凉了，有了分量，拂在脸上像一块柔软的丝绸。更多的叶子告别枝头，它们在空中交织、飘舞，完成生命里最后一次，也是最美的一次飞翔。等到夜幕完全落下，月色清冷如霜，静静铺满这条铺满落叶的小径。风与叶的私语，在月光下化作了无声的诗行，写满大地，等待下一个春天的读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