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昨天停的，空气里还拧得出水汽。推开老屋木门，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尘土与旧木箱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就像往年一样。堂屋八仙桌上，祖父的瓷像被擦得锃亮，眉目温和地望着我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说：“回来啦？”
母亲在院子里折纸钱，金箔银箔的元宝堆成小山。阳光透过梨树枝杈漏下来，在她花白的鬓角跳跃。这棵梨树是祖父手植的，每年清明准时开花，白得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雪都攒在枝头。风一过，花瓣就簌簌地落，有的飘进盛纸钱的竹篮里，母亲轻轻拂去：“你爷爷可爱干净了。”
往年这时候，祖父会带我去后山找野蕨菜。他总有办法在枯草堆里发现那些蜷曲的嫩芽，用小锄头轻轻一撬，抖抖土就丢进竹篓。“清明草，最知春。”他哼着不成调的俚语，顺手掐朵蒲公英吹向我。那些茸毛伞兵四散飞去时，他眼睛会眯成两条缝，皱纹从眼角漾开，像被风吹皱的池塘。
现在轮到我拎竹篮上山了。小路被春雨泡得松软，踩上去吱呀作响。坟头的柏树又高了一截，我把蕨菜摆在青石供台上——祖父曾说清明吃蕨能明目，他晚年看不清针线，却总能在暮色里认出我归家的身影。纸钱在铁盆里蜷缩、变红、化成灰蝶，那些飞舞的金烬让我想起某个黄昏：祖父坐在梨树下烧落叶，我趴在他膝头数飞过的麻雀，他忽然说：“人就像这叶子，落下了肥了土，梨树才开得好花。”
下山时遇见邻家阿婆，她正往坟头撒米粒：“让鸟儿们也过个节。”她颤巍巍的手势让我心头一软。是啊，清明哪里只是哀愁呢？母亲在家蒸青团，艾草汁把糯米染成春山的颜色，豆沙馅甜得恰到好处。她让我给左邻右舍都送去，每户门开时，都能看见供桌上的时鲜菜蔬——这种分享让清明的哀戚变得温润起来，像被春雨浸透的土地，底下正有新芽在拱动。
黄昏时又飘起毛毛雨。我独自走到梨树下，花瓣沾了水珠，沉甸甸地往下坠。忽然明白清明的奇妙：它让死亡变得可以触碰，让思念有了具体的形状。我们擦拭相框、折叠纸钱、攀爬山路，每一个动作都在说“我记得”。而春天就在这样的仪式里完成交接——逝者归于泥土，生者接过他们爱过的野蕨、青团、年年绽放的梨花，继续走在湿润的田埂上，把清明走成一个动词，一种绵长的、向春天深处走去的记忆。
远处传来谁家扫墓归来的说笑声，在雨雾里漾开。我接住一朵坠落的梨花，掌心一片清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