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，母亲收拾碗筷的叮当声还在厨房里回响，父亲已沏好一壶酽酽的茶，摆在阳台的小几上。我推开那扇朝东的玻璃窗，一股清冽的、带着淡淡桂花香的夜风便涌了进来，拂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夜还未深，天色是那种润润的宝蓝色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洗过的绸子。远处的楼宇只剩下参差的、镶着些许灯光的轮廓，像蹲伏着的巨兽。而天空的主角，还在从容地准备着她的登场。
不知何时，那一圈宝蓝色的天际线微微地泛起了鱼肚白，接着又晕染开一抹极淡的鹅黄，像一滴水彩在宣纸上悄然化开。夜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拭淡了些。忽然，在那片林梢的剪影之上，一点温润的亮色探出了头。不是猛然跃出，而是羞怯地、一寸一寸地，将自己的脸庞从云纱后面显露出来。先是一弯金边，然后是小半个莹白的弧，整个*的、玉璧似的月轮，便完完全全地、安安稳稳地，嵌在了我家那扇四方的窗格里。
那一窗的秋光，霎时便满了。
月光不是日光那样泼洒下来的，它是流泻下来的，是静谧的、无声的潮水。它流过窗台，将那盆兰草疏朗的影子，清晰地印在米色的地砖上，仿佛一幅淡淡的水墨小品；它流过茶几，将白瓷杯里的茶汤照得通透，泛着琥珀色的光；它流过父亲舒展的眉梢和母亲含笑的眼睛，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银色的边。整个世界，在这窗框限定的画幅里，变得简洁、宁静而深邃。窗外的车马声、人语声，都仿佛被这月光滤过了一般，远远的，朦朦的，成了这幅静夜图的背景音。
我看着这满窗的秋月，忽然想起儿时在乡下外婆家过的中秋。那时的窗，是木格的，糊着白纸。外婆会撕去一小块窗纸，让月光正好漏进来，落在我枕边，她说那是月亮婆婆送来的银被子。我盯着那方小小的、移动的光斑，在稻香和虫鸣里入睡。那时的月亮，似乎离得更近，近得能看见上面起伏的阴影，像外婆讲的桂树和玉兔。如今，窗换成了明净的玻璃，视野开阔了，月亮却仿佛悬得更远，成了天际一枚永恒的、清冷的印章。当它透过这现代的窗，将清辉同样慷慨地赠予我时，那份熨帖心底的安宁与圆满，竟与童年时一般无二。
父亲呷了一口茶，悠悠地说：“今年的月亮，特别亮。”母亲接口道：“是呀，云彩都散开了，看得真真切切。”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让月光沐浴着我们全家。在这一刻，语言是多余的。所有的牵挂、所有的奔波、所有日常的琐碎与烦忧，都被这如水如银的月光涤荡、抚平。这“一窗明月”，盛满的何止是秋光，更是千金难买的团圆、安宁与时光沉淀下的温情。它不张扬，不炽烈，只是静静地充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，告诉你：人间值得，此刻圆满。
夜渐深，月已升到中天，光辉越发皎洁澄澈。那扇窗，依然像一个忠诚的画框，守着这幅名为“中秋”的永恒画作。我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时，月光会褪去，生活将继续它的忙碌。但这一窗满溢的秋光，这一夜被月光浸透的时光，已悄然收进心底，成为足以照亮许多寻常日夜的珍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