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桂花香是一点点渗过来的。起初只是空气里一丝游移的甜，像谁在远处打了个谜语；到了黄昏，那香气便浓了，沉甸甸地挂在微凉的晚风里，拂过人脸颊时，带着一种旧绸缎似的凉滑。天色是蟹壳青的，渐渐转成鸭蛋壳的暖灰，才不情不愿地暗下去。月亮还没上来，但你知道它要来了——整个天空都在为它清场，云絮都退到天边，成了淡淡的影子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，碗碟碰出清脆的声响，和着锅里咕嘟的炖肉声，是人间最安稳的节拍。那光景里的“忙”，与平日的忙是不同的。平日的忙是线团，理不清的乱与急；这时的忙却是仪式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心甘情愿的郑重。她将面团在手里揉捏，那粉团便温顺地成了一个个圆润的饼，用模子一扣，就落下嫦娥的影、桂树的痕，或是“团圆”两个字圆圆的好模样。那饼还未烤，生坯子白生生的，像个朴素的梦，等着被火与时间镀上金黄的暖意。
月亮是忽然跳上东边屋脊的。并不见它如何攀爬，只一抬眼，它便在那里了，满满的、黄澄澄的一轮，像刚在蜜里浸过，边缘还晕着湿润的光。月光不是泼下来的，是流下来的。先流过高高的屋檐，再淌过院中老槐树疏疏的枝叶，在地上筛出些碎银似的亮斑，晃晃的，仿佛一池静水被微风撩动了。那光才漫到人脚下，漫到摆满了瓜果月饼的小桌上，将每一只瓷碟的边沿都勾出一道莹莹的银线。
我看着那月光，忽然觉得它是有重量的。它压着千百年的诗，李白的“举头望明月”，苏轼的“千里共婵娟”，还有无数说不出口的念想，都溶在这片清辉里了。这光，今夜照着我的小院，许多年前，也一定这样照着祖母的院子。她或许也曾这样仰着头，看同一轮月亮，想着远方的儿女。那时没有电话，没有视频，所有的惦念，都只能托付给这轮不言不语的月亮。月亮是忠实的信使，它不说话，却把光平等地分给每一个翘首的人，让你知道，你所思念的人，也正沐着这同一片光。这便够了，这便生出一种无言的安慰，一种辽阔的、属于整个民族的共情。
父亲在月下斟了一杯酒，并不喝，只轻轻地洒在桂树根下。这是祭月的古礼，如今简化得只剩一个动作，但那神情里的肃穆，却是一脉相承的。我们分食月饼，莲蓉的甜和蛋黄的咸在舌尖化开，是一种扎实的满足。话并不多，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，谁家的孩子回来了，哪里的月亮特别亮。在这满月的光里，言语都成了多余的点缀，沉默反而更饱满，更贴近这个夜晚的核心——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团聚，是人在，心安。
夜渐深，月亮升得更高，也变得更清、更亮了，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玉，凉意渐渐透出来。身上的衫子似乎有些薄了。母亲起身收拾碟子，轻声说：“回屋吧，露水下来了。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月亮。它静静悬在中天，明净而遥远。千古以来，它就这样看着人间的聚散，圆了又缺，缺了又圆。而我们的悲欢，在这一场宏大永恒的流转里，不过是一刹那的涟漪。可也正是这一刹那的凝视，这一夜专注于团聚的温情，让我们在茫茫的时间之流里，得以短暂地停泊，触摸到一种叫做“根”的温暖。月华流转，带走了许多东西，但有些东西，就像那枚圆圆的月饼，就像桌上那炷未曾熄灭的香火，总被小心翼翼地护在中央，一代，又一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