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落，落了又长，可那间小小的书摊，还有书摊后面那个空荡荡的马槽，却一直刻在我心里。每当我想起，心里总是又暖又涩，像打翻了一碗温热的糖水，甜味里混着说不清的愧。
那时候，我迷上了看书，可家里穷，买不起。镇上的文化站有书，但总被大孩子们占着，我挤不进去。后来，我发现打谷场边上的残疾青年家里有个小书摊，那简直是我的天堂。可白看久了，脸皮再厚也臊得慌。于是，我想了个法子，扯马草换钱。我每天上学都背个竹篓，一路走一路割那些鲜嫩的马草，盼着周末能拿去卖给马车夫，换一两毛钱，理直气壮地坐在书摊前看上半天。
可马车不是天天有。那个周末，我背着一大捆晒蔫的马草，在烈日下从镇东头走到西头，也没找到一个买主。我又急又愧，像做了贼似的蹭回书摊，恨不得把草藏起来。摊主，那位坐在轮椅上总是微笑着的叔叔，却叫住了我。他问我是不是没卖掉，我红着脸点头。他想了想，很认真地对我说：“别饿坏了那匹马。你看，我家后院就养着一匹，你以后把马草直接卖给我，一样的。”
我心头那块石头“咚”地落了地，还有种说不出的高兴。从此，我割草更勤快了。我把马草提进他家院子，他总是看也不看就收下，然后立刻对我说：“过来看书吧。”我便飞快地跑到书摊边，贪婪地读起来。有时我会瞥一眼后院，门总是关着，但我能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像是马儿打响鼻的声音，心里便格外踏实。我用劳动换来了看书的机会，这让我觉得无比自豪，腰杆也挺得笔直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，我读完了《红岩》，开始读《铁道游击队》。直到那个下午，我照例提着马草走进院子，他对我说：“今天有事，马放在那儿，自己去看书吧。”我应了一声，放下草，习惯性地想去推那扇通往后院的门，给“马”添点料。他急了，想拦住我，可轮椅不方便。我推开了那扇一直关着的门。
院子里没有马，没有马槽，也没有马粪的味道。只有一些枯黄的藤蔓爬在墙角。我那捆捆、日复一日送来的马草，在屋角堆得像一座小山，有些已经枯朽，有些还透着点青气。它们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，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层毛茸茸的光边。
我一下子全明白了。回头看他，他正望着我，脸上不再是往常那种轻松的笑，而是有些不安，有些歉疚，好像做错事的是他。他搓着手，说：“我……我只是想，你爱看书……”
我的鼻子猛地一酸，眼泪差点冲出来。可我忍住了。我没有说“谢谢”，那太轻了。我只是走回去，把那捆最新的、还带着露水气的马草，仔细地放在那座“小山”的最上面。然后，我像往常一样，走到书摊边，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，坐了下来。阳光照在书页上，字有些模糊，但我看得很认真，比任何时候都认真。我知道，我读的不仅仅是书了。
后来，我依旧去书摊，依旧“卖”马草给他。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匹不存在的马。只是，当我再放下马草时，他会笑着点点头；当我读书入迷时，他会静静地望着远处。那堆马草，在后院慢慢变成了真正的枯草，化进了泥土里。
很多年过去了，我见过很多真正的骏马。但我心里，始终养着那一匹马。它从未吃过一根我割的草，却用最温柔的谎言，喂饱了一个孩子贫瘠的童年。它让我懂得，这世间有些馈赠，悄无声息，却重如泰山。那份善意，就像他为我打开的书页，永远在我的生命里，散发着墨香。